“霜儿……”
一个声音,并非通过耳朵听见,而是直接在灵魂深处响起。那么轻,那么柔,仿佛怕惊扰了她,又充满了无尽的疼惜和不舍。
是爹爹!是爹爹的声音!
苏清霜在梦境中想要呼喊,想要扑过去,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身体也无法动弹,只能“看”着,用心去“听”。
“我的霜儿……爹爹的乖女儿……”那声音继续响起,带着浓浓的眷恋和一丝难以察觉的哽咽,“对不起……爹爹……又要食言了……说好要保护你,陪你去找解毒之法……说好要赎罪,要补偿你……爹爹……做不到了……”
不!不要!爹爹!不要走!苏清霜在心中疯狂呐喊,泪水在梦中奔流。
“别哭……霜儿……”那声音仿佛能感受到她的悲痛,变得更加温柔,却也更加虚幻,“能看到你……好好的……爹爹就……知足了……这辈子,爹爹亏欠你和你娘太多……太多……如今,能为你做这最后一件事……爹爹……不后悔……”
“好好活着……霜儿……不要想着报仇……不要被仇恨蒙蔽了眼睛……要开开心心地活着……连同爹爹和你娘的那份……一起……好好活下去……”
“萧少侠……是个可以托付的人……‘天’字卷……在他那里……或许……将来对你有用……但要小心……那东西……不祥……”
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模糊,那道光芒中的身影也开始变得透明、稀薄,仿佛随时会随风散去。
“爹爹……要走了……去寻你娘了……她等了我……太久……太久……”
“霜儿……我的女儿……爹爹……爱你……”
最后的话语,轻得如同叹息,消散在梦境的边缘。那道光芒,连同光芒中爹爹温柔带笑的面容,如同破碎的星光,点点消散,彻底融入了无边的黑暗。
“爹——!!!”
苏清霜在梦境的最深处,发出了无声的、撕裂灵魂的呐喊。这一次,不再是纯粹的痛苦和绝望,而是混合了彻骨的悲伤、无尽的不舍,以及一丝……仿佛了却了什么、却又痛彻心扉的明悟。
她知道,这不是梦。这是真的。是爹爹在生命彻底消散前,最后一丝执念,跨越了生与死的距离,穿透了空间的阻隔,来到了她的身边,完成了这最后的、无声的诀别。
他走了。真的走了。这次,是永远。
那个给予她生命,又让她童年蒙上阴影;那个她恨了多年,又在最后时刻选择原谅;那个刚刚重逢,便又永远离去的男人,她的父亲,岳独行,用最惨烈的方式,为她劈开了一条生路,然后,永远地消失在了她的生命里。
巨大的、空洞的悲伤,如同冰冷的海水,瞬间淹没了她。比之前那种撕裂般的剧痛,更加深沉,更加绝望,也更加……平静。一种哀莫大于心死的平静。
现实中的她,即使在昏迷中,身体也停止了剧烈的颤抖。紧蹙的眉头微微松开,只是泪水,依旧如同永不枯竭的溪流,无声地、不断地流淌,浸湿了鬓发,浸湿了衣领。她的呼吸变得微弱而平稳,只是那平稳之下,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哀恸。
萧离正在攀越一处陡峭的岩壁,感觉到背上苏清霜异常的平静,心中微异。之前的昏迷中,她一直不安地挣扎、呓语、流泪。此刻却如此平静,平静得有些反常。他稍稍放缓速度,侧耳倾听,只听到她极其微弱、却均匀的呼吸,以及那无声流淌的、冰凉的泪水,滴落在他颈边的触感。
是穴道的作用?还是……别的什么?
萧离心中疑窦丛生,但脚下未停。无论发生了什么,此地绝非久留之处。他必须尽快带她脱离险境。
他没有看到,昏迷中的苏清霜,那被泪水浸湿的苍白面容上,嘴角似乎极其轻微地、无意识地嚅动了一下,勾勒出一个比哭泣还要悲伤的弧度。也没有感觉到,她心口处,那被神秘女子白光暂时压制的蚀心蛊力量,在经历了方才那剧烈的情绪波动和奇异的精神连接后,似乎发生了某种难以察觉的、微弱的变化。那阴冷诡异的力量,依旧盘踞,但其中似乎夹杂了一丝极淡的、温暖的、属于岳独行生命最后精华的气息,虽然微弱,却如同风中残烛,顽强地守护着那即将被蛊毒彻底侵蚀的心脉。
这或许是岳独行这位父亲,在生命最后时刻,超越生死、超越血缘、超越一切的执念与守护,所能留下的、最后一点微不足道的馈赠。它无法驱散蛊毒,甚至无法延缓其发作,只是在女儿冰冷绝望的心湖中,投下了一颗小小的、温暖的石子,漾开一圈微弱却持久的涟漪,让她在最深的黑暗里,还能记得,曾经有那样一份沉重、绝望、却无比滚烫的父爱,为她燃烧殆尽。
风,依旧在呜咽,吹过山脊,吹过密林,吹过这漫长而残酷的夜。星辰无言,冷漠地注视着人间的生死离别。
山脊上,尸骨未寒;山林中,亡命奔逃。
一场惨烈的断后,一次跨越生死的诀别。
父女之缘,刚刚重续,便成永诀。
留下的,只有生者无尽的哀思,与死者未完的嘱托,在这漫漫长夜中,无声流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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