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
天目山深处的鱼背山脊,在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中,如同一头沉默巨兽的脊梁。刺鼻的血腥气,在夜风的吹拂下非但没有散去,反而混合了草木和泥土的气息,发酵出一种令人作呕的甜腥。几具尚有余温的尸体横陈在地,姿态各异,在清冷的星辉下,投出扭曲怪异的影子。断折的兵刃、碎裂的箭矢、深褐色的血污,在嶙峋的山石和枯草间随处可见,无声地诉说着不久前的惨烈。
岳独行的身躯,静静地仰躺在冰冷的岩石上,身下是已经半凝固的、粘稠暗红的血泊。七八支淬毒的弩箭,如同恶毒的荆棘,深深刺入他的躯体。那支从左后肋射入、几乎透胸而出的箭,箭尾兀自微微颤动,每一次夜风吹过,都带起一阵令人牙酸的、金属与骨骼摩擦的细微声响。胸前,黑袍老者的判官笔依旧深深嵌入,笔杆上乌黑的血迹已干。更多的伤口,大大小小,纵横交错,几乎将他变成一个血人。花白的头发被血污黏在脸颊和额头上,遮住了部分面容。
他双眼圆睁,空洞地望着无星的夜空。瞳孔已然扩散,倒映不出任何光亮,只剩下一片死寂的、深不见底的黑暗。曾经在其中燃烧的痛苦、挣扎、疯狂、乃至最后时刻的平静与决绝,都已随着生命的流逝,彻底熄灭,归于永恒的虚无。只有那微张的、沾满血沫的嘴唇,似乎还凝固着最后一刻,想要呼唤、想要诉说的姿态,却永远定格在了无声的静默里。
风,呜咽着掠过山脊,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落在他的身上、脸上,又很快被吹走,仿佛连这无情的山风,也不愿在此多做停留。
一名奉命留下处理尸首的灰衣杀手,紧了紧衣领,驱散心头那莫名的寒意和不适。他定了定神,再次握住那把锋利的短刀,蹲下身,用刀背拨开岳独行脸上沾血的乱发,露出那张即使死亡、即使苍白僵硬,也依旧能看出几分昔日棱角与沧桑的面容。
“呸!晦气!”杀手低声咒骂一句,既是给自己壮胆,也是驱散那残留的恐惧。他不再犹豫,左手一把抓住岳独行冰冷僵硬的头发,用力向后扯,让那沾满血污的脖颈完全暴露出来。右手短刀寒光一闪,带着一股狠劲,朝着那苍白皮肤下清晰可见的喉结位置,狠狠割下!
刀锋冰冷,触及皮肤,传来轻微的阻力。然而,就在刀刃即将切破皮肤、割断喉管的刹那——
异变陡生!
岳独行那已然扩散、空洞无神的瞳孔深处,似乎极其微弱地、难以察觉地收缩了一下。不,那并非瞳孔的收缩,而是一种更玄妙的、仿佛某种最后的、凝固的意念,在彻底消散前,被外力触动而产生的一丝极其细微的涟漪。紧接着,一股微弱到几乎无法被任何活人感知、却异常精纯、苍茫、且蕴含着某种难以言喻执念的精神波动,如同沉睡古井被投入最后一颗石子漾开的、几乎看不见的涟漪,以他冰冷的身躯为核心,倏然扩散开来,瞬间掠过山脊,没入无边的夜色,朝着东南方向,那冥冥中血脉相连的所在,疾驰而去。
这波动无形无质,不涉内力,不关真气,是超越了物质、超越了生死界限的、纯粹精神与意志的残响。是岳独行燃烧生命、燃尽灵魂、最后一丝守护执念的彻底释放与消散。这波动掠过那持刀杀手时,他甚至毫无所觉,只是觉得脖颈后的夜风似乎更冷冽了些,忍不住打了个寒噤,暗骂这鬼天气和这鬼差事。
然后,他定了定神,手中加力。
嗤——
锋利的刀刃,毫无阻碍地切开了冰冷僵硬的皮肤,切开了肌肉筋膜,切开了气管和颈骨。暗红色的、已然粘稠的血液,从整齐的切口缓缓渗出,并不多,因为大部分血液早已流干。骨骼被切断的细微“咔嚓”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手起,刀落。一颗沾满血污、双目圆睁、须发花白的头颅,被干净利落地割了下来。杀手提着头发,将那头颅拎起。头颅断口处,滴滴答答地落下粘稠的血滴,在岩石上溅开小小的、暗红的花朵。那双空洞的眼睛,似乎还在“看”着远方,看着女儿离去的方向,又似乎只是茫然地、倒映着杀手冷漠而不耐的脸。
“行了,总算完事。”杀手松了口气,从腰间解下一个早就准备好的、浸透了石灰的厚布袋,将头颅塞了进去,小心扎紧袋口。石灰能防腐,也能隔绝气味,这是青龙会处理“重要目标”首级的惯例。
他又看了看岳独行那无头的尸身。残破的、插满箭矢的躯干,依旧维持着仰躺的姿势,脖颈断口处一片狼藉。夜风吹过,带起一丝令人作呕的甜腥。
“妈的,真够惨的。”杀手低声嘟囔了一句,不知是感慨还是嫌弃。他拔出腰间的另一把短刀,开始就地挖坑。莫七的命令是“就地掩埋”,他也不敢违抗。这山脊岩石居多,泥土坚硬,他挖得颇为费力,一边挖一边骂骂咧咧。
不知挖了多久,一个浅坑勉强成型。杀手将岳独行的无头尸身拖进坑里,草草地踢了些土石覆盖上去,垒起一个低矮的、不起眼的土包。没有墓碑,没有标记,只有一块稍微大点的、染血的石头被他随意地压在了土包上,算是“坟头”。
做完这一切,杀手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又警惕地环顾了一下四周。夜黑风高,血腥味依旧弥漫,远处山林中传来不知名野兽的嗥叫,让人心里发毛。他不敢再多留,提起那个装着石灰和人头的布袋,转身快步离开了这片刚刚经历过血战和死亡的山脊,身影很快消失在黑暗的密林之中,去追赶莫七等人的队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