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渐亮,灰白色的天际线泛起鱼肚白,继而晕染开一抹淡金,驱散了黎明前最后的黑暗。是清晨。沈夜背靠着一块冰冷粗糙的岩石,怀里是气息微弱、浑身滚烫的沈炼。他们所在的山腰平台,不过是巨大山体侧面一道不起眼的裂缝出口,下方是广袤无垠、铺展向天际的荒凉戈壁。稀疏的、耐旱的骆驼刺和发草在晨风中瑟瑟抖动,裸露的砾石和沙土在渐亮的天光下泛着灰黄的光泽。远处,是连绵起伏的、呈现暗红或铁灰色的秃山轮廓,更远处,天地交接处一片苍茫,分不清是戈壁的延伸还是低垂的云霭。
空气清冷而干燥,带着沙土和某种辛辣植物的气息,与地底那灼热、潮湿、充满硫磺和矿物蒸汽的空气截然不同。沈夜贪婪地呼吸着,尽管这干燥的空气让他干裂的喉咙更加刺痛,但这是自由的、活着的气息。他低头看着怀中的父亲,沈炼双目紧闭,脸色在晨曦下显得更加灰败,嘴唇干裂发紫,呼吸急促而微弱,胸口那被简单处理的伤口,虽然不再有新鲜血液渗出,但周围的皮肉呈现出不祥的暗红和肿胀,显然感染已深,高烧不退。
必须先找水,找地方藏身,处理伤口。沈夜自己也是强弩之末,左臂的剧痛、肋骨的钝痛、全身大大小小的伤口,以及极度的饥渴,都在疯狂消耗着他仅存的体力。但他知道,此刻绝不能倒下。
他小心地将沈炼移到一处背风、相对平整的岩石凹陷处,用最后一点破布盖住父亲,以抵御清晨戈壁的寒意。然后,他挣扎着站起身,强忍着眩晕,仔细观察四周。
他们身处一片荒芜的山地边缘,山体贫瘠,植被稀疏。昨夜(或许是凌晨)爬出的裂缝,在渐亮的天光下,只是一个毫不起眼的、被乱石和杂草半掩的黑黢黢洞口,难以想象其下通往何等惊心动魄的地底世界。目力所及,除了荒漠、戈壁、远山,看不到任何人烟、道路,甚至动物的踪迹。风掠过空旷的原野,发出呜呜的声响,更添寂寥。
水是首要问题。沈夜舔了舔干裂出血的嘴唇,目光扫过贫瘠的山坡。没有溪流,没有水潭。他努力回忆着父亲早年教授的一些野外求生知识,以及锦衣卫训练中关于漠北地形的零星记载。漠北苦寒干旱,水源稀少,但并非绝无仅有。低洼处、背阴的岩石缝隙、某些特定植物的根系附近……或许能找到湿气,甚至渗水。
他强撑着虚弱的身体,开始沿着山坡向下,在砾石和稀疏的草丛间仔细搜寻。每走一步,断裂的肋骨都传来钻心的疼痛,左臂更是几乎无法动弹。他不得不走走停停,依靠着岩石喘息。阳光渐渐变得强烈,戈壁的温度开始迅速上升,清晨的凉意很快被干燥的炙热取代。汗水尚未流出便被蒸发,只留下一身黏腻的盐渍。
找了约莫半个时辰,沈夜几乎绝望。就在他眼前发黑,几乎要晕倒时,目光扫过一处背阴的巨大岩石下方,几丛骆驼刺长得异常茂盛,颜色也略显深绿。他心中一动,连滚带爬地扑过去,用手扒开岩石根部的沙土。土壤是湿润的!他精神一振,不顾手指的疼痛,拼命向下挖去。挖了约莫一尺深,指尖触到了一丝冰凉——是渗出的、极其稀少的地下水,混合着泥土,形成了一小汪浑浊的泥浆。
水!尽管浑浊不堪,但对此刻的沈夜而言,无异于琼浆玉液。他小心翼翼地将水舀起(用手捧),顾不得泥沙,先自己喝了几小口,滋润了一下如同火烧的喉咙。浑浊的水带着浓重的土腥味,但对干渴到极致的身体来说,已是无上甘霖。他不敢多喝,忍着强烈的渴望,用一片较为宽大干净的石头,小心翼翼地收集了大约一捧浑浊的泥水,用破布勉强过滤掉大颗粒的泥沙,得到小半捧相对清澈些的液体。
他如同捧着珍宝,小心翼翼地回到沈炼身边。沈炼依旧昏迷,牙关紧咬。沈夜用沾湿的布条,一点点润湿父亲干裂的嘴唇,又将少许清水,极其缓慢地滴入他的口中。沈炼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虽然大部分水都沿着嘴角流了出来,但终究是咽下了一些。
有了这点水分的滋润,沈炼的呼吸似乎平稳了一丝,但高烧依旧。沈夜知道,这点水远远不够,而且没有食物,没有药物,在这荒凉的戈壁上,父亲的重伤和两人的虚弱,随时可能夺走他们的生命。
他必须找到人烟,或者至少找到更可靠的水源和食物。
沈夜将沈炼重新背起,用破烂的绳索固定好,然后朝着太阳升起的方向(东方),跌跌撞撞地走下山坡,踏入无边无际的戈壁。东方,是中原的方向,虽然遥不可及,但总归是个目标。或许,在抵达中原之前,能遇到游牧的部落,或者商队?尽管希望渺茫,但这是他们唯一的生路。
戈壁的白日酷热难当。太阳无情地炙烤着大地,热浪蒸腾,远处的景物在热空气中扭曲变形。脚下的砂石滚烫,隔着破烂的靴底,烫得脚心生疼。没有遮阴,没有水源。沈夜背着沈炼,在热浪和沙尘中艰难跋涉。他体内那点新生的、沉静的内息,早已消耗殆尽,只剩下纯粹的身体本能在支撑。干渴如同附骨之疽,喉咙里仿佛塞满了燃烧的炭火。饥饿感反而变得模糊,被更强烈的干渴和虚弱取代。
视野开始出现重影,耳鸣阵阵。沈炼滚烫的身体贴着他的后背,更像是一种沉重的负担,而非活生生的父亲。有好几次,沈夜眼前一黑,几乎栽倒在地,全靠一股不屈的意志强撑着。他知道,一旦倒下,就再也起不来了。
就在他意识逐渐模糊,脚步踉跄,几乎要放弃的时候,远处的地平线上,似乎出现了一些移动的黑点。起初,沈夜以为是热浪导致的幻觉。但他用力眨了眨眼,凝神望去。黑点在移动,在漫天黄沙和热浪中,显得格外突兀。是动物?还是……人?
希望如同火星,瞬间点燃。沈夜不知从哪里生出一股力气,加快脚步,朝着黑点的方向挪去。距离似乎并不近,那黑点移动的速度也时快时慢。他不敢呼喊,生怕惊动未知的存在,只是咬着牙,拼尽最后一丝气力,向着那可能是希望的方向前进。
渐渐地,黑点近了,轮廓也清晰起来。是几匹骆驼!还有……人!是穿着皮袍、戴着毡帽、骑着马和骆驼的人影!是漠北的牧民!
沈夜的心脏狂跳起来,巨大的喜悦和最后的体力透支同时袭来,他脚下一软,连同背上的沈炼,一起摔倒在滚烫的沙地上。眼前阵阵发黑,最后的意识里,是越来越近的驼铃声,和模糊的、听不懂的呼喝声……
……
当沈夜再次恢复些许意识时,首先感受到的是一种轻微的颠簸,以及身下柔软的触感。鼻端萦绕着一股浓烈的、混合着牲畜、皮革、奶制品和烟火的气息。耳边是听不懂的、音调古怪的交谈声,以及驼铃有节奏的叮当声。
他艰难地睁开沉重的眼皮,映入眼帘的,是灰白色的、粗糙的毡布棚顶。阳光从毡房(蒙古包)顶部的圆形天窗(陶脑)斜射·进来,形成一道光柱,光柱中尘埃浮动。他躺在一张铺着厚实毛皮的矮榻上,身上盖着粗糙但厚实的羊毛毯子。肋部和左臂的伤口被重新包扎过,虽然依旧疼痛,但似乎敷上了某种清凉的草药,疼痛中带着一丝麻痒的舒适感。干裂的嘴唇也被湿润的布巾润泽过。
得救了?被牧民救了?
沈夜心中先是一松,随即猛地一惊,挣扎着想要坐起,却发现全身酸软无力。“爹……爹呢?”他嘶哑着喉咙,用尽力气发出声音。
毡房的门帘被掀开,一个高大的身影弯着腰走了进来。来人约莫四十来岁年纪,肤色黝黑,脸庞方正,颧骨突出,是典型的漠北牧民长相。他穿着厚重的羊皮袍子,腰间束着皮带,头戴一顶翻毛皮帽,眼神锐利而警惕,打量着沈夜。他身后还跟着一个皮肤黑红、脸上有两团明显高原红、约莫十五六岁的少年,好奇地探头探脑。
“你醒了。”来人开口,说的竟是带着浓重口音的汉语,虽然生硬,但足以听懂。他走到矮榻边,居高临下地看着沈夜,“汉人?从哪里来?怎么伤成这样?那个老的,是你什么人?”
一连串的问题抛来,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和戒备。沈夜心中一凛,知道此刻绝不能暴露身份。锦衣卫指挥使父子,朝廷通缉的要犯,这个身份在漠北也绝非安全。他强忍着身体的虚弱和心中的警惕,挣扎着半坐起来,用沙哑的声音,尽量平稳地回答道:“多谢……多谢恩人救命之恩。我们……我们是中原行商的伙计,遇上了沙暴,又遭了马贼,货物被抢,同伴失散,我爹……我爹为了护我,受了重伤……我们侥幸逃出,在戈壁上迷了路……”他编造了一个在漠北常见的、合情合理的遇难理由,声音虚弱,带着劫后余生的惊惶和后怕,倒也有几分可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