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到“厂卫”,徐阶和严嵩都沉默了一下。东厂和锦衣卫,是皇帝直属的耳目爪牙,权力极大,行事也往往不受文官体系节制。请动厂卫,意味着此事已上升到需要皇帝亲自关注、并可能动用非常手段的高度。
“元辅思虑周全。”严嵩首先表态,“厂卫稽查侦缉,无孔不入,由他们暗中查访预言源头及‘天机图’下落,确实更为便宜。只是……”他话留半句,但意思很明显,厂卫出动,动静不小,且容易牵扯扩大,需谨慎。
“事关国本,顾不得许多了。”夏言决然道,“我即刻拟票,呈请圣裁。惟中,你熟悉典章,这申饬流言的告示章程,就由你牵头,会同礼部、通政司速办。子升(徐阶字),你与兵部、都察院协调,督促西域查勘及边备事宜,一应消息,随时报来。”
“是。”严嵩与徐阶齐声应下,神色肃然。他们都明白,这份看似平常的边关急报,实则可能引爆一个巨大的、充满不确定性的火药桶。内阁这台帝国中枢机器,开始因为这十二个字的预言,加速运转起来。
司礼监,值房。
几乎在内阁接到急报的同时,司礼监掌印太监,人称“内相”的吕芳,也通过东厂的秘密渠道,得知了西域的一切,甚至比内阁所知更加详细、更加……惊心动魄。
值房内光线幽暗,只点着一盏精致的宫灯。吕芳端坐在紫檀木大案之后,身着绯红蟒袍,面白无须,脸上带着常年身处高位养成的、近乎漠然的平静。他手中把玩着一柄温润的玉如意,听着跪在下方阴影中的一个低眉顺眼、仿佛不存在的小太监,用毫无起伏的声线,汇报着东厂侦缉到的、关于西域皇陵、天机图、预言、各方势力、以及沈炼失踪的详尽情报。
小太监的声音很轻,语速平稳,但所说的每一句话,都足以在外廷掀起惊涛骇浪。包括岳独行疑似夺得“天”卷,青龙会“幽泉”杀手损失惨重,沈炼之子身怀“地”卷,以及那个叫萧离的神秘高手与“人”卷的奇异感应,最后为掩护沈炼父子疑似葬身地底……
吕芳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略显浑浊的老眼,在听到某些关键处时,会闪过一丝极其细微的、难以察觉的波动。
“……江湖上,关于‘丙午午月,双生陨落,天下倾覆’的传言,已如野火蔓延,版本众多,人心浮动。内阁夏首辅已见到兵部转呈的急报,正在商议对策,恐不日将上奏陛下。”小太监最后总结道。
吕芳挥了挥手,小太监如蒙大赦,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仿佛从未出现过。
值房内重归寂静。吕芳放下玉如意,缓缓靠向椅背,闭上了眼睛。灯光在他光洁无须的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阴影。
“丙午午月……”他无声地翕动嘴唇,重复着这四个字。作为司礼监掌印,内廷之首,他比外朝那些阁臣更清楚某些宫闱秘辛,也更了解那位深居简出、却对朝局掌控极深的陛下,内心深处最为在意、也最为忌讳的是什么。
“双生”……这个词,太过敏感,太过犯忌。尤其是在当下这个节骨眼上。联想到陛下近年来对修道长生愈发痴迷,对朝政却越发疏懒,对几位成年皇子态度微妙,对储位之事讳莫如深……这则预言的出现,简直就是往滚油里滴入冷水。
还有那天机图……前朝秘宝?能引动江湖各方势力、甚至青龙会都疯狂抢夺的东西,绝非凡物。沈炼奉密旨出京,是否就与此有关?陛下是否早就知晓些什么?若沈炼真的得了“地”卷,甚至“人”卷,那对陛下,对朝廷,是福是祸?
吕芳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东厂和锦衣卫,名义上都是天子亲军,实则暗地里也有竞争。沈炼是陆炳的人,而陆炳……近年来圣眷正隆。此番沈炼西域出事,陆炳必不会坐视。这潭水,是越来越浑了。
“来人。”吕芳睁开眼睛,声音平淡。
一个中年太监无声无息地出现在门口,躬身听令。
“传话给冯保,让他加派得力人手,盯紧几件事。”吕芳缓缓吩咐,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第一,江湖上关于预言的源头,尤其是最初从何人口中传出,给咱家查清楚。第二,江南岳独行的动向,他回庄后的一举一动,每日一报。第三,西域那边,生要见人,死要见尸,沈炼的下落,还有那个叫萧离的,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给咱家继续找。第四……”他顿了顿,“宫里头,特别是几位皇子、还有那些喜欢嚼舌根的妃嫔、太监、宫女,都给咱家看紧了,若有谁敢私下议论‘丙午午月’、‘双生’这些字眼,无论涉及到谁,一律拿下,严加审问。”
“是,老祖宗。”中年太监恭谨应下,悄然退去。
吕芳重新拿起那柄玉如意,指尖感受着那温凉的触感,目光却穿过窗棂,投向外间沉沉的夜色,眼中闪过一丝深深的忧虑。
山雨欲来风满楼。这则来自西域大漠的预言,如同一颗投入平静深潭的石子,其激起的涟漪,正迅速向着帝国的每一个角落扩散。内阁在权衡,司礼监在布局,而深居大内的那位天子,想必也已通过自己的渠道,知晓了一切。
朝廷,这个庞然大物,已然被这十二个字的预言所惊动。接下来的,将是更为隐秘、也更为激烈的暗流与博弈。而这一切,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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