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髓琼浆的药力温和而磅礴,如同潺潺暖流,涤荡着萧离经脉中肆虐的寒毒。那冰冷刺骨、仿佛要将血液都冻僵的麻木感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温暖和酥麻,仿佛干涸龟裂的土地得到了甘霖的滋润。昏沉的意识像是从深不见底的水渊中缓缓上浮,感官重新与身体连接。
首先恢复的是听觉。耳边是压抑的、粗重的喘息声,带着极力克制的痛楚,是谢云舟。还有谢凌海低低的、带着焦灼的询问声,以及……沉稳而略显急促的呼吸声,很近,带着一种莫名的、令人安心的气息,是沈炼。
然后,是触觉。身体躺在冰冷而坚硬的石板上,但身下似乎垫着柔软的衣料。肋下的伤口传来清凉的感觉,不再有火烧火燎的剧痛,只有愈合时细微的麻痒。一股温润的力量正从胸口膻中穴透入,引导着体内那股暖流缓缓运行,驱散着残留的寒意和阻滞。那是沈炼的真气。
最后,是视觉。眼皮依旧沉重,但已能感受到光线的存在。不是黑暗中夜明珠的幽冷,也不是地宫壁画磷火的惨绿,而是一种柔和的、温暖的、仿佛晨曦初露般的淡黄色光芒,透过薄薄的眼睑,带来一种奇异的安宁感。
萧离竭力睁开双眼。视线起初有些模糊,渐渐清晰。映入眼帘的,是沈炼那张棱角分明、此刻却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疲惫和担忧的脸。沈炼正盘坐在他身侧,一手按在他胸口膻中穴,一手抵在他背心灵台穴,正将精纯的真气缓缓渡入他体内,助他化开药力,逼出余毒。
“醒了?”沈炼察觉到萧离气息的变化,停下运功,低声问道,声音有些沙哑。他额角带着细密的汗珠,脸色也略显苍白,显然损耗不小。
萧离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发不出声音,只能微微点了点头。他想撑起身子,却觉浑身酸软无力,仿佛被掏空了一般。
“别动,余毒未清,还需静养。”沈炼按住他,语气不容置疑,但眼神深处却有一丝如释重负。“你已昏迷了近一个时辰。清霜的毒极为诡异猛烈,幸好……找到了解药。”
萧离顺着沈炼的目光,看向石桌。那盏古朴的青铜灯盏静静地放在桌上,灯盏中的“玉髓琼浆”只剩下浅浅一层,散发着淡淡的金色光泽。是这东西救了自己?他心中恍然,随即涌起一阵后怕和感激。若不是沈炼当机立断,识得此物,自己此刻恐怕已是一具冰冷的尸体了。
“舅舅……萧大哥醒了?”一个带着惊喜和虚弱的声音从旁边传来。萧离转动眼珠,看到沈夜蜷缩在石室角落,靠着一个包袱,小脸虽然依旧苍白,但眼睛恢复了神采,正关切地望着他。看到萧离醒来,沈夜明显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些许笑容,但随即又想到什么,眼神黯淡下去,低下头,小手不安地绞着衣角。
吴伯……清霜姐姐……还有外面那惨烈的景象……萧离心中一痛,刚刚清醒过来的思绪瞬间被沉重的现实淹没。他看向谢凌海和谢云舟。谢凌海靠坐在对面的石壁下,断腿处已被简单包扎,但依旧有血渗出,脸色惨白。谢云舟躺在他身边,胸口缠着厚厚的布条,呼吸粗重,但显然还活着,此刻也正看着萧离,眼中带着庆幸。
“谢伯,云舟兄,你们……”萧离哑声开口,声音干涩难听。
“无妨,还死不了。”谢凌海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但眼神中的悲痛和疲惫却无法掩饰。“离儿,你感觉如何?毒可解了?”
萧离点点头,尝试运转了一下体内残存不多的真气,虽然滞涩微弱,但已能感受到在经脉中缓缓流动,不再有那种冰针刺痛的感觉。“好多了,多谢沈大人救命之恩。”他看着沈炼,郑重说道。这已不知是沈炼第几次救他了。
沈炼摆了摆手,没有多言,只是起身走到石室中央,再次打量起这间八角形的玉室,目光最终落在那扇紧闭的玉色石门上。“你已无性命之虞,但真气损耗过度,还需静养恢复。此地……也非久留之所。”
萧离顺着他的目光望去。那扇玉门通体由温润的淡黄色玉石雕琢而成,高约一丈,宽约五尺,厚重古朴。门上雕刻的云纹和瑞兽栩栩如生,但并非杂乱无章,似乎蕴含着某种韵律和规律。玉质温润,在石室自身柔和光晕的映照下,隐隐有光华流转,透着一股不凡的气息。但无论怎么看,这都是一扇浑然一体、似乎没有锁孔、没有把手、也没有任何明显机关痕迹的玉门。
“这玉门……”萧离在谢云舟的搀扶下,勉强坐起身,靠在石壁上,仔细观察。“看似一体成型,但既是门,必有开启之法。谢伯,您可看出什么端倪?”
谢凌海苦笑着摇头:“我仔细查看过了,敲击、推拉、按压,都试过,纹丝不动。玉质温润坚硬,不似有夹层机关。上面的纹路虽然精致,但似乎也只是装饰,至少以我的眼力,看不出什么门道。这地方透着古怪,这玉,这灯,这‘玉髓琼浆’……绝非寻常工匠能及,更像是前朝皇室秘地,或者……方外之人的静修之所。”他目光再次扫过四壁那些玄奥的星图符文,眉头紧锁。
沈炼沉吟不语,走到玉门前,伸手再次触摸门板。触手温润微凉,片刻后又有暖意回馈。他闭上眼,将一丝微弱的真气缓缓渡入门板,仔细感应。真气进入玉门,如同泥牛入海,毫无反应,但沈炼却隐隐感觉到,这玉门似乎并非死物,其内部有一种极其微弱、近乎不察的能量在缓缓流动,如同血脉。
“这门……是活的?”沈炼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惊疑。他行走江湖,见识过不少奇珍异宝、机关秘术,但这种感觉,却从未有过。
“活的?”谢云舟愕然。
“不是生命意义上的活,而是……它似乎蕴含着某种灵性,或者说是被灌注了某种力量,在缓缓运转,维持着某种平衡。”沈炼试着解释,但自己也觉得有些玄乎。他目光落在玉门中央,那里雕刻着一朵祥云,云中隐约有一只瑞兽的轮廓,似龙非龙,似麟非麟,形态古朴,但雕刻得极为传神,尤其是一双眼睛,用的是两颗米粒大小的、深红色的宝石镶嵌而成,在玉质本身的温润光泽映衬下,显得有些暗淡,但若细看,仿佛有微光在其中流转,如同活物的眼瞳。
萧离也注意到了那对“眼睛”。他心中一动,挣扎着想起身,却被谢云舟按住。
“别动,你要做什么?”谢云舟问道。
“那对眼睛……”萧离指着玉门上的瑞兽双目,“沈大人,您仔细看,那宝石……似乎有些不同。”
沈炼闻言,凑近细看。果然,那两颗深红色宝石并非普通的红宝石或玛瑙,色泽更深沉,内里仿佛有血液在流动,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令人心悸的灵性。而且,宝石的形状并非完美的圆形,而是略显不规则的椭圆形,像是两滴凝固的血珠。
“血玉?”沈炼低声自语,眼中精光一闪。血玉,乃是极罕见的宝玉,传说乃通灵古玉吸收生灵血气或埋藏于血矿之中,经年累月而形成,色泽暗红如血,内蕴灵性,常被用作某些古老阵法或祭祀的核心之物,有沟通阴阳、承载血脉之力的说法。
难道开启这玉门的关键,与这血玉有关?需要特定的“血”?
“血玉……”谢凌海也听说过此物,脸色微变,“传闻血玉有灵,需以特定血脉之血为引,方能激发其灵性,开启门户。难道这门,需要前朝皇室血脉之血?”
此言一出,石室内气氛骤然一凝。前朝皇室血脉……他们之中,唯一可能具备的,只有……
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了蜷缩在角落的沈夜。
沈夜被众人目光注视,身体微微一颤,下意识地抓紧了衣角,小脸上露出茫然和一丝不安。“我……我的血?”
沈炼眼神复杂地看着沈夜,沉默不语。萧离也皱紧了眉头。如果真如谢凌海所说,需要前朝皇室血脉之血才能开门,那沈夜的身世之谜,几乎就等于被证实了。而且,要用沈夜的血……他还是个孩子。
“或许……未必需要小夜的血。”萧离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他看向沈炼,又看向那扇玉门,“沈大人,您之前说过,这玉门内部似乎有能量流动,维持着某种平衡。而之前九龙壁上的凹槽,需要对应的信物才能激发。这玉门或许也类似,需要特定的‘钥匙’,而非仅仅是血脉。那对血玉眼睛,或许只是感应装置,或者……是验证血脉的其中一环?”
沈炼点了点头:“不无可能。但信物……”他神色一黯。在太极广场的混乱中,黑衣护卫抢夺了布包,但随即被阵法轰杀,信物四散,不知所踪。萧离那半块龙纹佩和“坎”、“坤”二令,或许滚落到了高台附近,但沈炼那半块龙纹佩和“震”雷令,还有岳独行的“巽风令”、“艮山印”,以及沈夜的“离”字令,要么被炸飞不知去向,要么还留在岳独行身上。他们现在,可以说是两手空空。
“那怎么办?难道我们要被困死在这里?”谢云舟有些绝望。这石室虽然暂时安全,有玉髓琼浆救了萧离,但空气并不算特别流通,没有食物饮水,他们又都带伤,能撑多久?
“未必。”沈炼再次将目光投向玉门,尤其是那对血玉眼睛。“或许,关键就在这血玉本身。它需要的,可能不是特定的某个人、某种信物的血,而是……与这玉门,或者说与这地宫,存在某种‘联系’的血。”
“联系?”萧离若有所思。他脑海中忽然闪过之前壁画上的内容,闪过那疑似沈夜先祖的年轻皇子滴血开启地宫大门的场景。那画面中,皇子开启的似乎是一扇普通的石门,用的是他自己的血。而眼前的玉门,显然比壁画中的石门要高级、神秘得多。需要的,可能不仅仅是“皇室血脉”那么简单,或许还涉及到更深层次的共鸣,比如……血脉中蕴含的某种力量,或者与这地宫建造者留下的某种“印记”的契合。
“试试看。”沈炼走到沈夜面前,蹲下身,看着沈夜清澈中带着些许惊惶的眼睛,沉声道:“小夜,你怕吗?”
沈夜看着沈炼,又看了看萧离,再看向那扇紧闭的、仿佛隔绝了两个世界的玉门,小小的身体因为紧张而微微发抖,但他还是用力摇了摇头,声音虽然带着颤音,却异常坚定:“不怕!只要能帮到萧大哥,帮到谢伯伯,帮到舅舅和大家,我不怕!”
沈炼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软,他轻轻拍了拍沈夜的肩膀,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牵起他的手,走到玉门前。
“小夜,你试着……将一滴血,滴在那瑞兽的左眼上。”沈炼指着左边的血玉眼睛,低声道。他不敢确定这是否正确,也担心会有危险,但眼下,这是最可能的尝试。他全神戒备,一旦有任何异动,他会立刻将沈夜拉开。
沈夜咬了咬嘴唇,伸出左手食指。沈炼用随身的匕首,在他指尖轻轻一划。一滴鲜红的血珠,立刻涌了出来。
“滴上去。”沈炼的声音沉稳,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沈夜深吸一口气,将流血的指尖,按向了玉门瑞兽左眼那颗暗红色的血玉。
殷红的血珠,滴落在温润的玉质门板上,缓缓滑向那颗深红色的宝石。在接触到血玉的刹那——
“嗡……”
一声极其轻微、却又清晰无比的低鸣,从玉门内部传来。紧接着,那颗吸收了沈夜血珠的血玉左眼,骤然亮了起来!不是刺目的光芒,而是一种温润的、仿佛有生命在内部流淌的暗红色光晕,如同被点燃的炭火,在宝石内部缓缓亮起,将整颗宝石映照得晶莹剔透,内里仿佛真的有血液在奔流!
“亮了!真的亮了!”谢云舟忍不住低呼出声。
然而,只有左眼亮了。右眼的血玉,依旧暗淡无光,与左眼形成鲜明对比。玉门本身,也纹丝不动。
“看来……需要两只眼睛都被‘点燃’。”谢凌海沉声道,目光再次看向沈夜。
沈炼眉头微皱。沈夜的血,只能点亮一只眼睛?是血脉不够纯粹?还是开启玉门,本身就需要两个人的血?或者,是其他什么条件?
“小夜,再试一次,滴在右眼上。”沈炼对沈夜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