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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4章 谢凌峰夜访(1 / 2)

地牢里的时间,像是被黏稠的黑暗和死寂所拉长,每一分,每一秒,都漫长得如同一个世纪。守卫巡逻的脚步声,规律得如同某种残酷的计时器,不厌其烦地提醒着囚笼中的人,生命正在无可挽回地流逝,而“九刑”的时刻,正一点一点,如同悬在头顶的铡刀,缓缓降落。

谢云舟闭着眼,仿佛已经昏睡,或者耗尽了所有力气,只是静静地悬吊在那里,像一件被遗忘的、残破的物事。但若有心人仔细观察,会发现他胸口的起伏,虽然微弱,却保持着一种奇特的、悠长的韵律。那不是昏迷的紊乱,而是一种近似于龟息、却又更加晦涩的内息调运之法,是谢家秘传的、在极端恶劣环境下保存体力、调理内伤的“蛰龙诀”。这法门无法恢复内力,也无法疗愈严重的伤势,却能在一定程度上减缓身体的消耗,平复剧烈的痛楚,让他在这种非人的折磨下,能够保持一丝清明,不至于彻底崩溃。

背后的鞭伤,在谢小乙带来的金疮药作用下,那火辣辣的灼烧感和盐粒侵蚀的刺痛,稍微减轻了一些,但伤口深处依旧传来阵阵钝痛,并且因为之前的剧烈摆动和守卫的粗暴对待,有几处较深的伤口再次崩裂,渗出新的血水,与早已干涸发黑的血痂混合在一起,粘在破烂的衣衫上,每一次细微的动作,都会带来撕裂般的痛楚。胸腹和肩膀的旧伤,同样不容乐观,内腑的隐痛如同附骨之疽,时刻提醒着他内伤的存在。

而手腕处,那被粗糙麻绳勒出的深痕,已经麻木肿胀到几乎失去知觉,皮肤被磨破,与麻绳黏连在一起,每一次哪怕最轻微的重量牵拉,都像是在撕扯着皮肉。但谢云舟的心思,却大部分都集中在那处被他用指甲反复割划过的、麻绳内部的脆弱点上。他能感觉到,那里的纤维结构已经遭到了严重的破坏,虽然外表看起来只是磨损严重了些,但其承受力恐怕已不足原先的三成。这是一个微妙的平衡,绳索不能现在断,否则他掉下来,只会引来守卫更严密的看管;但它必须在关键时刻,在他需要的时候,断掉。

他在等待。等待明天的到来,等待被押赴明法台,等待那个混乱的、可能也是唯一的机会。同时,他内心深处,也抱着一丝极其渺茫的希望——希望谢小乙能够成功将消息送到“墨韵轩”的苏老手中,希望苏老能够相信那突如其来的暗语,希望他手中掌握的力量,能够在明天之前,做出反应,哪怕只是制造一丝混乱,也能增加他的一分生机。

但希望,往往是绝望的催化剂。时间越久,希望未能实现,绝望便越浓。谢云舟强迫自己不去想这些,只是将全部心神,都投入到运转“蛰龙诀”,对抗伤痛,保持体力,并在脑海中反复推演、模拟着明天可能发生的每一种情况,以及自己该如何应对。

“蛰龙诀”的运转,让他对身体的感知变得异常敏锐。他能清晰地感受到,体内“化功散”的毒性,如同附骨之蛆,依旧牢牢盘踞在丹田和主要经脉要穴,将他的内力封锁得如同铁板一块,任凭他如何努力,也只能调动起一丝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气感。但这一丝气感,在“蛰龙诀”的引导下,却如同最灵巧的细针,不断地、试探性地,冲击着那些毒性封锁相对薄弱的节点。每一次冲击,都带来经脉如同针扎火燎般的剧痛,但他硬是咬牙忍住,一遍又一遍,如同最执着的愚公,试图撼动那座名为“化功散”的毒山。进展微乎其微,但并非全无效果。至少,他能感觉到,胸口膻中穴附近的一处细微阻塞,似乎松动了一丝丝。这微不足道的松动,却让他精神一振。

就在他全神贯注,试图集中那微弱气感,冲击膻中穴旁另一处稍大阻塞的瞬间——

一种极其细微的、几乎超越了常人听觉极限的破风声,极其突兀地,在他身后的墙壁外响起!

那不是风声,不是虫鸣,不是水滴,更不是守卫的脚步声。那是一种高速移动的物体,以极快的速度、极其精妙的角度,切开凝滞空气所发出的、极其短暂的尖啸,若非谢云舟此刻处于“蛰龙诀”带来的高度感知状态,加之精神高度集中,几乎无法察觉。

而且,这声音的来源,并非甬道两端,而是……墙壁之外!准确说,是他背后那面坚硬黑石墙壁的……另一侧!

谢云舟的心猛地一紧,全身肌肉瞬间绷紧,但外表却没有任何变化,依旧保持着那种半昏迷的、垂死的姿态,甚至连呼吸的节奏都没有丝毫改变。只有那双被凌乱发丝遮挡的眼睛,瞳孔骤然收缩,所有的感知,都被提升到了极限,如同最警惕的猎豹,捕捉着墙壁另一侧任何一丝一毫的动静。

地牢的墙壁,是厚达数尺、坚硬无比的黑石砌成,隔音效果极好。甬道里的声音能隐约传进来,但墙壁另一侧的声音,若非刻意制造,或者像刚才那声破空尖啸那般尖锐迅疾,寻常绝难听见。这地牢……难道并非孤立?墙壁另一侧,还有空间?是什么人,能如此悄无声息地潜入谢家禁地,来到这地牢隔壁?是敌?是友?

就在他心念电转之际,那声破空尖啸之后,墙壁另一侧,陷入了一片死寂。仿佛刚才那声音,只是他的错觉,或者是什么小动物无意中弄出的动静。

但谢云舟知道,那绝不是错觉。那声音虽然短暂,但其中蕴含的力道、速度和精准控制,绝非寻常武者能够发出,更不可能是小动物。来者,绝对是个高手,而且是一个轻功极高、善于隐匿、对力量控制达到了炉火纯青地步的绝顶高手!

会是谁?青龙会的人?谢长风派来灭口的杀手?还是……其他?

谢云舟的心,悬了起来。若是前者,以他现在的状态,毫无反抗之力,只能是砧板上的鱼肉。若是后者……在这谢家内忧外患、谢长风一手遮天、自己身陷囹圄的当口,还有谁会、还能潜入此地?难道是“墨韵轩”的苏老派来的人?这么快?怎么可能?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寂静中,一分一秒地流逝。墙壁另一侧,再无声息。守卫巡逻的脚步声,依旧规律地从甬道传来,又渐渐远去,似乎并未察觉任何异常。

就在谢云舟几乎要以为,刚才那声响动只是自己重伤虚弱下的幻觉,或者那神秘高手已经离去时——

“喀嚓……”

一声极其轻微、仿佛是什么机括被触发、又像是沉重石板被挪开的摩擦声,极其突兀地,从他背后那面看似严丝合缝、浑然一体的黑石墙壁上响起!

谢云舟的心,几乎跳到了嗓子眼!他强忍着回头的冲动,全身肌肉却已绷紧到了极限,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到了背后的墙壁上。

那“喀嚓”声只响了一下,便归于沉寂。紧接着,是极其轻微的、石头与石头摩擦的“沙沙”声,仿佛有一扇极其隐蔽的石门,正在被缓缓推开。声音极其细微,若非谢云舟耳力过人,且此刻精神高度集中,几乎无法察觉。这声音被甬道中隐约传来的水滴声和远处守卫模糊的脚步声完美掩盖。

真的有暗门!这地牢的墙壁上,竟然隐藏着一道暗门!而且,这暗门开启的机关,显然就在墙壁另一侧!什么人,竟然知道谢家地牢如此隐秘的机关?难道……是谢家内部的人?

这个念头让谢云舟的心沉了下去。如果是谢家内部的人,知道这暗门机关,又在此刻潜入,其目的……恐怕不言而喻。谢长风?还是谢长风手下某个知晓秘密的心腹?是来确认自己是否还活着?还是……来送自己最后一程?

轻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气流变化,带着一股尘封已久的、淡淡的霉味和石粉气息,从背后传来。暗门,被推开了。

一个黑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从墙壁的黑暗中滑出,落在了谢云舟身后的囚室地面上,没有发出哪怕一丝脚步声。

谢云舟屏住了呼吸,甚至连“蛰龙诀”的运转都暂时停止,将自身的存在感降到最低,仿佛真的成了一具昏迷的、毫无知觉的躯体。但他的耳朵,却如同最灵敏的雷达,捕捉着身后那人的每一点动静。

没有立刻动手。那人在落地后,似乎停顿了片刻,仿佛在观察,在确认。然后,极其轻微的、几乎听不到的布料摩擦声响起,那人似乎向前迈了一步,两步……最终,停在了谢云舟身后,大约一臂之遥的地方。

谢云舟能感觉到,一道目光,如同实质般,落在他伤痕累累的背上,那目光中,似乎蕴含着极其复杂的情绪——震惊,痛惜,愤怒,悔恨,以及一种几乎要喷薄而出的、冰冷的杀意。

这目光……不像是谢长风,也不像是谢长风手下那些走狗所能拥有的。谢长风的目光,充满了贪婪、得意和残忍;他那些手下的目光,则是冷漠、厌恶或者幸灾乐祸。而此刻身后的目光,虽然冰冷,虽然蕴含着杀意,但那杀意并非针对他,而是……针对施加这些伤害的人!那震惊、痛惜、悔恨……更是做不得假。

难道……真的是……

一个几乎不可能,却又在此刻唯一合理的名字,如同惊雷般,在谢云舟脑海中炸响!他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颤抖了一下。

就在这时,身后那人,终于开口了。声音极低,低沉,沙哑,仿佛许久未曾说话,又仿佛压抑着滔天的怒火和极致的痛楚,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被强行挤压出来:

“云……舟……”

只是两个字,简单到不能再简单的两个字,一个名字的呼唤。

然而,就在这声音入耳的刹那,谢云舟如遭雷击!全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然后又猛地沸腾起来,冲上头顶!那早已因伤痛、折磨和绝望而变得冰冷麻木的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又骤然松开,狂跳起来,几乎要撞破胸膛!

这个声音……这个声音……

他猛地睁开了眼睛!尽管背后伤痕累累,尽管被吊在半空,他还是用尽全身力气,艰难地、一点一点地,扭过头,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昏暗的、摇曳的油灯光线下,一个高大、挺拔、却仿佛笼罩在一层浓重疲惫与沧桑阴影中的身影,静静地站在他身后不远处。

那人穿着一身深灰色的、毫不起眼的布衣,头发有些凌乱,用一根简单的木簪随意挽着,脸上带着明显的、多日未曾好好休息的疲惫之色,下巴上甚至冒出了青黑色的胡茬。他的面容,依稀可见年轻时的俊朗轮廓,但此刻却布满了风霜的痕迹,尤其是一双眼睛,深邃如古井,此刻却布满了血丝,眼底深处,翻涌着惊涛骇浪般的情绪——那是无法置信的震惊,是看到至亲骨肉遭受如此非人折磨时、撕心裂肺般的痛楚,是压抑到极致、仿佛下一刻就要毁灭一切的狂怒,以及……一种深深的、几乎要将人淹没的愧疚与自责。

这张脸,这副面容,这双眼睛……

即使被囚禁、被折磨、被绝望笼罩了数日,即使精神恍惚、意识模糊,谢云舟也绝对不会认错!

这张脸,曾经是他幼年时仰望的高山,是少年时崇拜的偶像,是成年后亦父亦师、将家族重担交付于他的寄托……这张脸,早已深深镌刻在他的血脉和灵魂深处!

“父……父亲?!”

干涩嘶哑、几乎不成调的声音,从谢云舟的喉咙里艰难地挤出。他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仿佛从天而降、却又憔悴沧桑得让他几乎不敢相认的男人,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思绪,所有的计划,所有的坚韧和冷静,在这一刻,统统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大的冲击所震散!

谢凌峰!他的父亲,谢家现任家主,那个据说正在闭死关、冲击武道瓶颈、早已不问世事的谢凌峰,竟然……出现在了这里!出现在这暗无天日的地牢,出现在他濒临绝境的儿子面前!

这怎么可能?父亲不是在闭死关吗?谢长风不是说他闭关之地早已封闭,无人能进,也无人能出吗?他是怎么出来的?他怎么知道这里?他怎么找到这暗门的?他……他来了多久?他知道了多少?

无数的疑问,如同潮水般涌上谢云舟的心头,让他一时之间,竟不知该说什么,该做什么,只是呆呆地、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熟悉而又有些陌生的父亲。

谢凌峰看着儿子转过头来,露出那张布满血污、伤痕、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却依旧能清晰辨认出原本俊朗轮廓的脸,看着儿子眼中那无法置信、震惊、委屈、以及瞬间泛起的、连他自己可能都未察觉的、如同孩童般的依赖和脆弱时,这个在江湖上叱咤风云数十年、经历过无数大风大浪、早已将心境修炼得古井不波的谢家家主,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他看到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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