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如同凝固的墨汁,沉甸甸地压在心头。唯有囚室四壁那几盏长明油灯,还在不知疲倦地燃烧着,豆大的火苗,是这片死寂与绝望中,唯一跳动的、微弱的生命迹象,却也将墙壁上那些扭曲、晃动的影子,拉扯得更加诡异、更加漫长。
身体的疼痛,仿佛已经麻木,变成了一种遥远而持续的钝响,敲打在意识的边缘。但手腕被吊挂的麻木和刺痛,背部伤口在盐粒刺激下的灼烧感,以及胸腹间旧伤传来的、如同钝刀刮骨般的闷痛,却又无比清晰地提醒着谢云舟,他还活着,还在承受着这一切。
“九刑”……明日午时……
这两个词,如同梦魇,在他脑海中反复回响。谢家的“九刑”,他只在家族卷宗的只言片语和长辈们偶尔谈及、带着敬畏与恐惧的语气中听闻过。据说那是谢家先祖立族之初,为惩治十恶不赦的叛族大罪而定下的极刑,非罪大恶极、证据确凿、且经由长老会全数通过,不得启用。近百年来,谢家子弟中,从未有人被施以此刑。没想到,他谢云舟,谢家少主,竟会成为近百年来“享受”此刑的第一人。
讽刺吗?或许吧。但此刻,谢云舟心中没有多少自嘲,只有一片冰封的冷静,和冰层之下,那疯狂燃烧的、名为“求生”与“复仇”的火焰。
谢长风不仅要他死,更要他在全族面前,受尽屈辱和痛苦而死,彻底摧毁他身为少主的尊严和威信,为谢长风自己上位铺平道路。而大长老谢宏远……谢云舟回想起他那双锐利而复杂的眼睛,那一声看似公正、实则将他推入绝境的宣判。这位德高望重的大长老,是真的被谢长风蒙蔽,还是……有意顺水推舟,借谢长风之手,清理掉自己这个“不安分”的少主,维持谢家长久以来的某种平衡?二长老谢明德的精明算计,三长老谢明轩的铁面无私……在这场突如其来的家族剧变中,他们各自扮演着什么角色?
思绪如同乱麻,但很快被他强行压下。现在不是探究这些的时候。当务之急,是如何在明日午时的“九刑”之前,抓住那一线生机。
他再次将目光投向囚室顶部那个高高的气窗。那是唯一的希望,也是最大的绝望。高,且小,格栅细密坚固,以他现在的状态,绝无可能破坏或穿越。但……如果,能传递出消息呢?如果能引起外面一丝一毫的注意呢?
他缓缓转动着被吊得几乎失去知觉的头颅,目光在囚室内有限的物品上逡巡。空无一物,除了冰冷的石壁,潮湿的地面,角落的污秽,墙壁上的油灯,以及……吊着他的、粗糙的麻绳。
麻绳……
谢云舟的目光,死死盯住了那根从屋顶铁环垂下、牢牢捆住他双腕的麻绳。麻绳有小指粗细,浸了桐油,十分坚韧。顶端连接铁环处,似乎因为年深日久,加上自己这几日的挣扎和悬吊的重量,有些许磨损的痕迹,但依然牢固。
一个大胆的、近乎疯狂的计划,在他脑海中逐渐成形。这计划成功的机会渺茫,失败的可能性极大,且一旦失败,他可能等不到明日午时的“九刑”,就会提前毙命于此。但,这是绝境中唯一能抓住的稻草。
他需要工具,需要时机,需要……一点运气。
首先,是工具。他看向自己身上。月白色的锦袍早已破烂不堪,沾满血污。手指……指甲在之前的挣扎和受刑中,已经断裂、翻卷,渗出鲜血,根本无法作为工具。头发?牙齿?似乎都无济于事。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墙壁上,那盏距离他最近、大约一臂之遥的长明油灯上。灯盏是粗糙的黑陶,灯油是特制的,灯芯是浸油的粗麻绳,火焰静静燃烧。如果能弄到那盏灯,或者至少弄到燃烧的灯芯……
但如何弄到?他被吊在囚室中央,距离墙壁至少有两三步远,根本无法触及。
等等……麻绳!如果……能让这吊着他的麻绳摆动起来,像钟摆一样,或许……就能触碰到墙壁,触碰到那盏油灯!
这个想法让他精神一振。他尝试着,极其轻微地,晃动自己的身体。然而,身体重伤虚弱,又被吊在半空,着力困难,轻微的晃动几乎可以忽略不计,根本无法形成有效的摆动。
需要更大力道,需要借助外力……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栅栏门外,那幽深、偶尔有守卫脚步声传来的甬道。守卫大约半个时辰巡逻一次,经过囚室时会停顿查看。如果,能在守卫经过时,制造出足够大、足够异常的动静,引起守卫的注意甚至靠近查看,或许可以……
不,这太冒险,守卫靠近只会增加暴露的风险,而且未必能制造出需要的摆动力道。
还有什么办法?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如同沙漏中的流沙,带走他本就所剩无几的生命力。
就在他苦思无果,几乎要陷入绝望时,甬道尽头,隐约传来了一阵不同于守卫规律步伐的、略显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脚步声很轻,似乎刻意放轻了脚步,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甚至有些鬼鬼祟祟的感觉。不像是谢有财那轻浮得意的脚步,也不像是三位长老那威严沉稳的步伐,更不像是巡逻守卫那沉重规律的脚步。
是谁?谢云舟心中一凛,立刻停止了所有动作,甚至连呼吸都放得更加轻微,闭上眼睛,只留下一条细缝,观察着栅栏外的动静,同时全身肌肉微微绷紧,做好了应对任何突发状况的准备——尽管以他现在的状态,所谓的“应对”可能极其有限。
脚步声在囚室外的甬道中停下,似乎有些犹豫。片刻之后,一张略带紧张、有些苍白、属于年轻人的脸庞,出现在栅栏外昏黄的灯光下。
那是一个看起来约莫十七八岁的少年,穿着谢家低级护卫的青灰色劲装,身材有些瘦削,眉眼间还带着未脱的稚气,但眼神却颇为灵动,此刻正不安地左右张望,仿佛生怕被人发现。谢云舟认得他,他是谢家旁系一个不起眼子弟,名叫谢小乙,据说父母早亡,是吃谢家饭长大的,因为机灵,前段时间刚被谢有财提拔,调来看守这地牢的外围,做一些跑腿打杂的活计。平日里见到谢云舟,总是低着头,怯生生地叫一声“少主”,然后飞快跑开。
他来这里做什么?谢长风的又一个试探?还是谢有财派来查看自己是否还活着?
谢云舟心中警惕,面上却不动声色,依旧保持着那种半昏迷般的虚弱姿态,只是眼睛的缝隙,透过凌乱发丝的遮挡,紧紧盯着谢小乙。
谢小乙在栅栏外站了片刻,又紧张地回头看了看甬道两端,确认没有其他人,这才从怀中摸索出一个用油纸包着的小包,迅速从栅栏的缝隙中塞了进来,低声道:“少……少主……”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颤抖,似乎非常害怕。
谢云舟没有动,也没有回应,只是用那双半睁的眼睛,冷冷地看着他。
谢小乙见他没有反应,似乎更急了,又往前凑了凑,将声音压得更低,语速极快地说道:“少主,是我,小乙。您……您还好吗?我……我带了点金疮药和清水,还有……还有两个馒头,您……您快吃点,别……别让他们发现了。”
说着,他又手忙脚乱地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粗糙的陶罐,和两个用干净布包着的、已经有些发硬的馒头,一起从栅栏缝隙塞了进来,放在地上。
金疮药?清水?馒头?
谢云舟的心猛地一跳。这绝不是谢长风或谢有财的作风。他们巴不得自己伤势恶化,饿死、痛死在这地牢里,怎么会好心送药送吃的?而且,看谢小乙那紧张、害怕、却又带着一丝不忍和同情的眼神,不似作伪。
难道……这个不起眼的旁系少年,是来帮自己的?
可动机呢?风险呢?他难道不知道这么做的后果?一旦被发现,以谢长风的心狠手辣,他绝对没有好下场。
“为……为什么?”谢云舟终于开口,声音干涩沙哑,如同砂纸摩擦。
谢小乙似乎被他突然出声吓了一跳,身体一抖,差点叫出来,连忙捂住自己的嘴,又紧张地看了看甬道,见没有动静,才稍微松了口气,眼圈却有些发红,低声道:“我……我爹娘走得早,是吃谢家饭长大的。小时候有一次我生病,烧得快死了,是……是夫人,是您母亲,让人给我请了大夫,还亲自来看过我,给了我糖吃……我……我一直记得。后来夫人不在了,您……您每次见到我们这些旁系的、没爹没娘的子弟,也从没看不起,有时还会偷偷塞给我们一些点心、碎银子……谢安大哥,谢平大哥,以前也……也常照顾我。我……我不能看着您被他们这样……这样折磨……”
他说得有些语无伦次,但其中的感激、不忍和单纯的善意,却清晰可辨。在这个冰冷、残酷、充满了背叛和算计的地牢里,这份来自一个微不足道的旁系少年的、冒着生命风险的善意,如同黑暗中的一点微光,虽然微弱,却让谢云舟那冰封的心,感到了一丝久违的暖意。
母亲……谢云舟眼前仿佛闪过一个温柔而模糊的身影。那是他记忆中几乎已经淡忘的、关于母亲的片段。原来,母亲无意中种下的善因,竟在今日,结出了这样一颗微小的、却可能是救命的善果。
“你……不怕死吗?”谢云舟的声音,稍微缓和了一些,但依旧带着审视。
谢小乙咬了咬嘴唇,脸上闪过挣扎和恐惧,但最终还是坚定地摇了摇头,低声道:“怕……我当然怕。但是……但是我觉得,长风三爷他们……他们做得不对。您才是名正言顺的少主,而且……而且我听他们私下说,好像……好像和什么青龙会的人有来往,那青龙会……听着就不是好东西。我不能……不能看着谢家落到坏人手里。少主,您快吃点东西,上点药,我……我不能待太久,怕被换班的发现。”
青龙会?谢小乙竟然也知道青龙会?虽然可能只是道听途说,但这也说明,谢长风与青龙会的勾结,并非天衣无缝,至少在谢家内部,已经有一些风声流传了。
谢云舟心中念头飞转,他看着地上那个油纸包、陶罐和馒头,又看了看眼前这个紧张得手心都在冒汗、眼神却异常清澈坚定的少年,忽然开口道:“小乙,谢谢你。你的情,我谢云舟记下了。但现在,这些东西,对我来说,可能不是最急需的。”
谢小乙一愣:“那……那您需要什么?只要我能做到的,我……”
“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一件非常危险,甚至可能会要了你命的事。”谢云舟打断他,目光紧紧盯着他,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表情变化,“你若害怕,现在离开,我就当从未见过你。这些药和食物,我承你的情。”
谢小乙身体明显颤抖了一下,脸色更白了,但他看着谢云舟那虽然狼狈不堪、却依旧清澈坚定的眼睛,想起母亲当年的恩情,想起谢安、谢平的照顾,想起自己对谢长风和青龙会本能的恐惧和不安,一股热血猛地冲上头顶,他用力点了点头,声音虽低,却异常坚定:“少主,您说!只要我能做到,我……我不怕!”
“好!”谢云舟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也闪过一丝决绝。他知道,这可能是他最后的机会了。“第一,我要你告诉我,明日‘九刑’,具体在宗祠前什么位置举行?守卫布置如何?有哪些长老和重要人物会到场?谢长风会亲自监督吗?”
谢小乙想了想,低声道:“具体位置,应该是宗祠前的‘明法台’。守卫……我听说,除了原本的宗祠守卫,三爷……谢长风还调了他自己院子里的护卫,还有……好像还有几个生面孔,气息很冷,不像是咱们谢家的人,也会到场。长老们肯定都会到,族里有些头脸的管事、教头估计也都会去。谢长风……他肯定会亲自在场,我听说,他还要亲自主持行刑,以儆效尤。”
明法台,谢家执行家法、召开全族大会之地,视野开阔,守卫森严。有谢长风的亲信护卫,还有青龙会的人混在其中……果然是个龙潭虎穴。谢云舟心中冷笑,继续问道:“第二,你现在是什么身份?能接触到这地牢的什么?”
“我……我就是个跑腿打杂的,负责给里面……给这里的守卫送饭、跑腿传话什么的,不能进里面来,今天是趁着守卫交班吃饭、外面看守我的那个大哥闹肚子去茅房的空档,偷偷溜进来的,这钥匙……是我之前趁谢管事喝醉,偷偷用蜡印拓了模子,自己找铁匠配的,只能开这最外面一重门的锁,里面的锁我打不开,守卫我也打不过……”谢小乙越说声音越低,显得有些羞愧。
能溜进来,还能打开最外面一重门,已经大大出乎谢云舟的预料了。这少年,胆大心细,且有情有义,是个可造之材。
“足够了。”谢云舟沉声道,“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件事。小乙,你听着,我要你立刻想办法,离开谢家,去一个地方,找一个人,带一句话。”
“离开谢家?找谁?带什么话?”谢小乙紧张地问。
“去苏州城西,‘墨韵轩’书肆,找一个叫‘苏老’的掌柜。告诉他,‘天机’有变,‘玉衡’蒙尘,急需‘开阳’之光,照彻‘天权’之暗。就说这话,是‘摇光’让你带的。记住,一定要亲口告诉他,绝不能假手他人,也绝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你去过那里,见过他。明白吗?”谢云舟语速极快,但每个字都清晰无比。
“墨韵轩……苏老……天机……玉衡……开阳……天权……摇光……”谢小乙低声重复了一遍,眼中充满了困惑,但他知道此事关系重大,拼命记在心里,然后重重点头:“少主放心,我记住了!我一定把话带到!”
“好!”谢云舟看着他,郑重道,“小乙,此事关乎谢家存亡,也关乎我,和很多人的生死。你此去,风险极大,一旦被发现,必死无疑。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谢小乙用力摇头,眼中竟有泪光闪动:“少主,我不后悔!夫人和您的恩情,我一直记着。谢安大哥、谢平大哥的仇,我也要报!您……您一定要撑住!等我回来!”
“我会的。”谢云舟深深看了他一眼,“记住,出去之后,不要回谢家,找个地方躲起来。如果……如果三天之内,没有听到谢家有任何变故,或者我……我已不在的消息,你就立刻离开苏州,走得越远越好,永远不要再回来。”
“少主……”谢小乙的声音哽咽了。
“快走!时间不多,小心!”谢云舟低喝一声,催促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