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到自己那从小锦衣玉食、被他寄予厚望、骄傲如天上明月般的儿子,此刻如同一个破败的布偶,被粗糙的麻绳吊在半空,浑身浴血,衣衫褴褛,几乎看不到一寸完好的皮肤。那些纵横交错的鞭痕,那些皮开肉绽的伤口,那些发黑的血痂,那些触目惊心的烙印……每一道伤痕,都像是一把淬毒的刀子,狠狠捅在他的心上!
他看到儿子那原本明亮有神、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眼睛,此刻布满了血丝,深陷在眼窝里,充满了疲惫、痛苦,但深处,却依旧燃烧着一种令他心痛又骄傲的、不屈的火焰。
他看到儿子在认出自己时,那瞬间的呆滞,和眼中迅速弥漫开的、复杂到极点的情绪。
“噗——”
一口鲜血,毫无征兆地,从谢凌峰口中喷出!鲜血染红了他胸前的灰色布衣,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目。但他却恍若未觉,只是踉跄着上前一步,伸出颤抖的、骨节分明的大手,似乎想要触碰谢云舟的脸,却又在即将碰到时,如同触电般缩回,仿佛怕自己的触碰,会给儿子带来更多的痛苦。
“云舟……我儿……是为父……来晚了……是为父……对不起你!”谢凌峰的声音,沙哑得如同破旧的风箱,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腥气,带着无边的痛楚和自责。这个铁骨铮铮的汉子,此刻眼圈泛红,虎目含泪,那强撑着的威严和镇定,在看到儿子惨状的瞬间,土崩瓦解。
“父亲……您……您怎么……”谢云舟的声音依旧干涩嘶哑,他想要问父亲怎么来了,怎么知道这里,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更直接的、压抑了数日的委屈和控诉,“您……您不是……在闭关吗?您知不知道……三叔他……他勾结青龙会……他把我关在这里……他明天……明天还要在宗祠前,对我施以‘九刑’!谢安、谢平他们……他们都死了!为了保护我……死了!”
说到最后,谢云舟的声音哽咽了,那数日来强行压制的恐惧、愤怒、委屈、不甘,如同决堤的洪水,在见到最亲、最信赖的父亲这一刻,再也控制不住,汹涌而出。泪水,混合着脸上的血污,滚滚而下。他不是不坚强,不是不隐忍,只是在父亲面前,他终究还是个孩子,一个受了天大委屈、濒临绝境、终于见到依靠的孩子。
“我知道……我都知道……”谢凌峰看着儿子流泪,自己的眼泪也终于夺眶而出,这个在江湖上威名赫赫、在谢家说一不二的家主,此刻竟像个无助的老人,他再次伸出手,这一次,没有退缩,而是轻轻地、颤抖地,抚上谢云舟那沾满血污和泪水的脸颊,动作轻柔得仿佛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珍宝,“是为父的错……是为父大意了……是为父……信错了人,看错了人!谢长风这个畜生!青龙会……这群魑魅魍魉!他们竟敢……竟敢如此对你!”
他的声音,从最初的颤抖、哽咽,渐渐变得冰冷,变得森寒,那其中蕴含的杀意,让整个囚室的温度,仿佛都下降了几分。
“父亲,您……您出关了?那族中之事……”谢云舟强忍着汹涌的情绪,急切地问道。父亲的出现,如同在无尽的黑暗中投下了一颗巨大的火种,瞬间点燃了他所有的希望。但随之而来的,是更多的疑问和担忧。父亲此刻现身,是否意味着他已经知道了所有事情?他有什么计划?他能对付谢长风和青龙会吗?族中现在情况如何?
谢凌峰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气血和滔天的怒火,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深沉。他快速扫视了一眼囚室的环境,目光在吊着谢云舟的麻绳、墙壁上的油灯、地上的污渍上掠过,最后回到儿子脸上,沉声道:“为父并非正常出关。闭关途中,我感应到家族气运有变,心中不安,强行中断了修炼,受了些反噬。出来之后,发现谢长风把持了家族事务,你下落不明,几位长老态度暧昧。我暗中查探,发现了谢长风与青龙会勾结的蛛丝马迹,也查到你被关在此处。这地牢的暗门,是你祖父当年秘密建造,只有历代家主口口相传,连谢长风都不知道。我本打算今夜悄悄救你出去,没想到……他们竟然敢对你动用私刑!还要对你施以‘九刑’!简直无法无天!”
说到“九刑”二字,谢凌峰眼中杀机暴涨,几乎要凝成实质。
“父亲,您现在现身,岂不是打草惊蛇?谢长风现在势大,还有青龙会的高手相助,几位长老似乎也……”谢云舟担忧道。
“无妨。”谢凌峰摆了摆手,眼中闪过一丝厉色,“为父既然出来了,就容不得这群跳梁小丑再猖狂下去!谢长风自以为掌控了一切,却不知,这谢家,终究还是姓谢!他勾结外贼,戕害族人,囚禁少主,其罪当诛!至于长老会……哼,几个老糊涂,被谢长风的花言巧语和眼前利益蒙蔽了双眼,等为父收拾了谢长风,再与他们算账不迟!”
他的语气,充满了不容置疑的自信和身为家主的威严。但谢云舟却敏锐地察觉到,父亲在说这番话时,气息有些不稳,脸色也比刚才更加苍白了一些。强行中断闭关,遭受反噬,恐怕伤势不轻。而且,父亲是孤身前来,外面情况不明,谢长风既然敢如此明目张胆,必然做了万全准备。父亲贸然现身,真的能扭转乾坤吗?
“父亲,您的伤……”谢云舟忍不住问道。
“一点小伤,不碍事。”谢凌峰打断了他的话,目光重新落在儿子身上,眼中满是痛惜,“倒是你……云舟,你受苦了。为父这就救你下来。”
说着,谢凌峰上前一步,并指如刀,就要去割那吊着谢云舟的麻绳。
“父亲,不可!”谢云舟急忙低声道,“这麻绳我动了手脚,现在不能断!”
谢凌峰手一顿,疑惑地看向儿子。
谢云舟快速地将自己的计划,以及麻绳被动过手脚的事情,低声而简要地说了一遍。“……明日午时,他们必会押我去明法台。届时,全族聚集,守卫看似森严,实则人多眼杂,正是制造混乱、揭穿谢长风真面目的最好时机。若现在断绳脱身,固然能离开地牢,但谢长风必然警觉,加强戒备,甚至可能狗急跳墙,对您不利。而且,没有在众目睽睽之下揭穿他的罪行,难以服众,家族内部恐生更大变故。”
谢凌峰听着儿子的讲述,眼中闪过惊讶、赞许,以及更深的心痛。他没想到,儿子在如此绝境之下,不仅没有放弃,反而制定了如此周密、大胆、甚至有些疯狂的计划。这份坚韧,这份智谋,这份临危不乱的胆色,让他这个做父亲的,既感欣慰,又无比自责。若不是自己闭关,若不是自己识人不明,儿子何至于被逼到如此地步,要用自己的性命做赌注,去博取那一线生机?
“可是云舟,‘九刑’非同小可,即便为父在场,也未必能及时阻止……”谢凌峰眉头紧锁,眼中满是担忧。让儿子再去承受那非人的折磨,哪怕多一刻,他都心如刀绞。
“父亲放心,‘九刑’虽酷,但行刑也有规程,不会一开始就下死手。我会尽量拖延时间。而且,”谢云舟的目光,投向囚室顶部那高高的气窗,尽管什么也看不到,但他的眼神却仿佛穿透了石壁,看到了外面的夜空,“我相信,不会只有我们两人在战斗。我已经让人去给‘开阳’送信了。”
“开阳?苏老?”谢凌峰眼中精光一闪,旋即露出一丝了然和赞许,“好!云舟,你做得对!苏老是我留下的一步暗棋,他手中掌握的力量,关键时刻能起到大用。你能想到动用这条线,说明你真的长大了。”
他顿了顿,看着儿子那虽然憔悴却异常坚定的脸庞,重重地叹了口气,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小心翼翼地避开了伤口):“既然你已有了计划,为父便依你。明日,为父会隐藏在暗处,见机行事。谢长风和他背后的青龙会,一个也跑不了!我谢凌峰的儿子,不是任人欺凌的!”
“父亲……”谢云舟看着父亲那虽然憔悴、却依旧挺拔如松、仿佛能为自己撑起整片天空的身影,鼻子又是一酸,但这一次,他没有流泪,而是重重地点了点头,“孩儿相信父亲!”
父子二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无需再多言语,一切尽在不言中。那数日来横亘在谢云舟心头的绝望、孤独和冰冷,在这一刻,被父亲带来的温暖和力量,悄然驱散了大半。他知道,自己不再是孤军奋战了。
“不过,在明日之前,为父需先为你做些准备。”谢凌峰说着,从怀中掏出两个小巧的玉瓶。一个洁白如雪,一个翠绿欲滴。“这白色瓶中是‘九花玉露丸’,对内伤有奇效,也能暂时压制‘化功散’的毒性,虽不能根除,但足以让你在短时间内恢复部分行动力,甚至动用少许内力。这绿色瓶中是‘生肌续骨膏’,对外伤有奇效,可加速伤口愈合,减轻痛楚。你快服下、敷上。”
谢云舟没有犹豫,在谢凌峰的帮助下,艰难地服下那颗清香扑鼻的“九花玉露丸”,又让父亲将那清凉的药膏涂抹在背后和手腕最严重的伤口上。药丸入腹,顿时化作一股暖流,迅速扩散至四肢百骸,所过之处,那如同附骨之蛆的阴寒痛楚顿时减轻不少,丹田处那铁板一块的封锁,似乎也松动了一丝,一丝微弱但真实不虚的内力,缓缓滋生。而外敷的药膏更是立竿见影,伤口处传来清凉舒适的感觉,火辣辣的疼痛大为缓解。
“父亲,这药……”谢云舟感受到身体的变化,又惊又喜。
“这是我闭关时炼制的保命丹药,本想留着冲击瓶颈时用,没想到……”谢凌峰没有说下去,只是看着儿子脸色稍有好转,眼中露出欣慰之色,“药力化开需要时间,明日之前,你当可恢复三四成功力,行动无碍。记住,明日一切,以保全自身为要,切不可逞强。为父会一直看着你。”
“孩儿明白。”谢云舟感受着体内渐渐复苏的力量,和伤口传来的清凉,信心又增加了几分。
谢凌峰又仔细检查了一下吊着谢云舟的麻绳,确认了谢云舟动过手脚的位置,点了点头:“此处磨损甚重,明日稍加外力,必断。届时,你见机行事。”他又从怀中取出一枚薄如蝉翼、非金非玉、泛着幽幽寒光的细小刀片,塞入谢云舟未被束缚的、仅能勉强活动的手指缝中,“此物名‘鱼肠’,锋利无比,可断金铁,你藏在手中,以防万一。”
谢云舟指尖微动,感受着那“鱼肠”薄刃传来的冰凉触感,重重地点了点头。
做完这一切,谢凌峰再次深深看了儿子一眼,仿佛要将他的模样刻进心里。“云舟,坚持下去。明日,为父定会为你,为谢安谢平,为所有被谢长风残害的族人,讨回公道!”
“父亲也要小心。”谢云舟低声道。
谢凌峰点了点头,不再多言,身形一晃,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退入了来时的那面墙壁。轻微的机括声再次响起,那扇隐蔽的暗门缓缓合拢,严丝合缝,仿佛从未开启过。
囚室内,再次只剩下谢云舟一人,吊在半空,如同之前一样。
但一切,都已经不同了。
父亲来了。带来了希望,带来了力量,带来了破局的钥匙。
体内的暖流在缓缓扩散,伤口处的清凉在持续作用,指尖那枚“鱼肠”薄刃,传来冰冷而坚实的触感。
谢云舟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眼中的疲惫、痛苦、绝望,已然被一种前所未有的锐利、冷静和坚定所取代。
谢长风,你的好日子,到头了。
明日,明法台。
我们,新账旧账,一并清算!
地牢之外,夜色正浓。谢家庄园深处,家主的闭关静室之外,依旧守卫“森严”,无人知晓,那位本该在里面闭关的家主,早已悄然离去。而苏州城西,“墨韵轩”书肆的后院密室内,一盏孤灯,彻夜未熄。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即将过去。而一场席卷谢家、决定无数人命运的风暴,正在这寂静的深夜里,悄然酝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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