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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4章 陆炳审讯(1 / 2)

夜幕,如同浸透了浓墨的毡布,沉沉地覆盖在荒凉的戈壁上。白日里尚有一丝暖意的冬阳早已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刺骨的寒风,卷着细碎的雪沫,在裸露的岩石和枯草间呜咽穿行,如同无数怨魂在哭泣。

营地中央,那顶最为厚实宽大的牛皮帐篷内,却是另一番景象。数盏牛油大蜡将帐内照得亮如白昼,驱散了寒意,也映亮了帐中几人神色各异的脸。

帐篷中央,摆着一张简易的行军木案,陆炳端坐其后,一身赤红蟒袍在烛光下仿佛流淌的鲜血,愈发衬得他面如冠玉,眉眼深邃。他手中把玩着那枚从谢云舟行囊中搜出的黑色令牌,指尖缓缓摩挲着背面那些细微的划痕,神情专注,仿佛在鉴赏一件稀世古玩,对帐中弥漫的肃杀和血腥气恍若未闻。

木案前方,谢云舟被两名如铁塔般的锦衣卫力士反剪双臂,强按着跪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他身上的貂裘早已被剥去,只穿着一身单薄的中衣,在戈壁寒夜的地面上冻得瑟瑟发抖,不知是因为寒冷,还是因为恐惧。他脸色惨白如纸,额头冷汗涔涔,精心修剪的三缕长须也凌乱不堪,哪里还有半分江南豪商的气度,只剩

木案两侧,骆炳按刀侍立,脸色沉肃,目光如鹰隼般盯着谢云舟。帐帘边,还肃立着两名面无表情的锦衣卫校尉,手按刀柄,如同两尊没有生命的雕塑。帐篷角落里,一个炭火正旺的黄铜火盆散发着灼人的热气,与帐外的严寒形成鲜明对比,也映得谢云舟脸上的汗珠和眼中的恐惧更加清晰。

除了木炭偶尔爆裂的“噼啪”声,帐内一片死寂。这寂静,远比厉声喝问更令人窒息,如同无形的巨石,压在谢云舟的心头,让他的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陆炳终于从令牌上移开目光,缓缓抬起眼皮,看向跪在地上、抖如筛糠的谢云舟。他的目光平静无波,没有愤怒,没有讥诮,甚至没有好奇,就像是在看一件没有生命的物品,但正是这种极致的平静,让谢云舟感到了一种发自骨髓的寒意。

“谢二爷,”陆炳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得每个字都像冰珠砸在地上,“漠北风沙大,天寒地冻的,让你受委屈了。”

谢云舟浑身一颤,猛地抬起头,嘴唇哆嗦着,想挤出一个讨好的笑容,却比哭还难看:“不……不敢……指挥使大人面前,草民……草民不敢言委屈……只是,草民实在是冤枉啊!那令牌绝非草民之物,定是有人栽赃陷害!大人明鉴!谢家世代忠良,家兄更是对陛下忠心耿耿,绝不敢有丝毫忤逆之心!这……这一定是有人要陷害谢家,离间谢家与朝廷啊!请大人为草民做主,为谢家做主啊!”他声泪俱下,涕泗横流,若非双臂被缚,怕是要扑上来抱着陆炳的腿哀求了。

“忠良?”陆炳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似乎弯了一下,但那弧度冷得没有一丝温度,“谢家自然是忠良,富甲东南,乐善好施,就连陛下也曾御口亲赞谢家主‘急公好义’。本官对谢家的忠心,向来是信得过的。”

谢云舟闻言,眼中刚升起一丝微弱的希望,却听陆炳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只是,谢二爷,你口口声声说有人栽赃陷害,本官也愿意相信。可这栽赃之人,为何偏偏选中了你?又为何偏偏是在这漠北荒原,在本官奉旨查案、押解钦犯的途中?谢二爷,你带着这些身手不凡的‘伙计’,千里迢迢跑到这与江南温柔富贵乡天差地别的苦寒之地,总不会真是为了收购那几张上不得台面的皮货吧?谢家的生意,什么时候做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来了?还是说……谢二爷此行的目的,本就与本官所查之事,有所关联?”

“不!没有关联!绝无关联!”谢云舟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尖声叫道,脸色由白转青,“草民……草民确实是来收购皮货的!近年江南流行塞外皮草,利润丰厚,草民一时利令智昏,才……才冒险前来!至于为何在此遇到大人,纯属巧合!天大的巧合啊!那令牌……那令牌草民真的不知从何而来!定是那些天杀的马贼!对,就是马贼!”

“马贼?”陆炳将手中的令牌轻轻放在木案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在这寂静的帐中却格外清晰,“什么样的马贼,能用得起这种以北海阴沉铁木混合西域寒铁所制、正面阴刻‘玄蛇吞月’图腾、背面以密文记录编号的令牌?谢二爷,你走南闯北,见多识广,不妨告诉本官,这漠北的马贼,何时如此阔绰,如此讲究了?”

谢云舟的瞳孔猛地收缩,身体抖得更加厉害,看向那令牌的眼神充满了恐惧,仿佛那不是一块死物,而是一条随时会暴起噬人的毒蛇。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因为陆炳的话,彻底击碎了他最后一丝侥幸。对方不仅认得这令牌,甚至连材质、图腾、密文都一清二楚!这绝不是诈他!

“看来谢二爷是认不出这马贼的来历了。”陆炳身子微微前倾,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使得他那张俊美的脸显出几分诡异的森然,“无妨,本官可以提醒你。‘玄蛇吞月’,前朝大燕皇室暗卫‘玄月卫’的身份标识。大燕覆灭已近百年,玄月卫也早已烟消云散。谢二爷,你一个本朝子民,江南豪商,身上却携带着前朝逆党的信物,还与一群携带军械、身手不凡的亡命之徒混迹于漠北,意图不明。你告诉本官,这是巧合,还是……谢家早已暗中投靠了前朝余孽,图谋不轨?”

“不!不是!谢家没有!草民没有!”谢云舟魂飞魄散,脑袋摇得像拨浪鼓,嘶声力竭地喊道,“指挥使大人明鉴!谢家对大明朝,对陛下忠心耿耿,日月可鉴!这令牌……这令牌是有人给草民的!是有人让草民带着它,来漠北找人的!”

“哦?”陆炳眉梢微挑,似乎来了点兴趣,“何人给你的令牌?让你来找何人?”

“是……是……”谢云舟眼中挣扎之色剧烈闪动,恐惧、犹豫、还有某种更深层次的顾忌,让他欲言又止,脸色变幻不定。

陆炳不再催促,只是拿起案几上一把用来修剪烛花的精致小银剪,慢条斯理地修剪着烛台上那跳动的烛芯。银剪开合,发出轻微而清脆的“咔嚓”声,在寂静的帐中显得格外刺耳,每一声,都像是剪在谢云舟的心尖上。

“本官的耐心有限。”陆炳剪下一段焦黑的烛芯,看着烛火重新变得明亮稳定,这才淡淡开口,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冰封般的冷酷,“谢二爷是聪明人,当知‘识时务者为俊杰’的道理。这漠北苦寒,死个把人,随便挖个坑埋了,或者扔去喂了野狼,神不知鬼不觉。就算谢家事后察觉,最多也只会以为二爷是遇到了马贼,或是冻毙于风雪。谢家纵然势大,难道还能为了一个生死不明的子弟,与朝廷、与锦衣卫为难不成?”

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落在谢云舟惨白的脸上:“更何况,若坐实了勾结前朝余孽的罪名,别说你谢云舟,便是整个江南谢家,九族之内,鸡犬不留。谢二爷,你是想现在说,换一个或许还能活命、甚至戴罪立功的机会,还是想带着你的忠心,和谢家满门的性命,一起去地下,向阎王爷分辨?”

这番话,语气平淡,却字字如刀,刀刀见血,彻底击溃了谢云舟的心理防线。他最后一丝侥幸和坚持,在陆炳那洞悉一切、冷酷无情的目光下,如同阳光下的冰雪,迅速消融。他颓然瘫倒在地,仿佛被抽去了全身的骨头,面如死灰,冷汗已将单薄的中衣彻底浸透。

“我说……我说……我全都说……”谢云舟的声音嘶哑干涩,充满了绝望,“是……是岳独行!是青城派掌门岳独行,让我来的!”

帐中烛火,似乎微微晃动了一下。骆炳眼中精光一闪,按在刀柄上的手,指节微微发白。就连角落里的两名锦衣卫校尉,呼吸也几不可察地紊乱了一瞬。

唯有陆炳,依旧面不改色,仿佛早已料到,只是轻轻“哦”了一声,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大……大约一个月前,”谢云舟瘫在地上,双目无神地看着帐篷顶,机械地说道,“岳独行秘密派人找到我,给了我这枚令牌,还有……还有一封信。信上说,让我带着令牌和信物,立刻启程前往漠北,在指定地点,会有人接应我,然后……然后协助他们,夺取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陆炳问道,语气依旧平淡。

“信上没说清楚,只说是前朝遗留的一件秘宝,关乎甚大。岳独行许诺,事成之后,不仅谢家与青城派的生意往来可以扩大数倍,他还会将江南三省的漕运份额,让出一成给谢家……”谢云舟咽了口唾沫,眼中闪过一丝贪婪,随即又被更深的恐惧淹没,“草民……草民一时鬼迷心窍,又想着岳独行是江湖上有名的大派掌门,与我谢家素有生意往来,他亲口许诺,应当不会作假,加之那漕运份额利益巨大,所以……所以才……”

“所以你就带着人,偷偷跑到这漠北来了?”陆炳接口道,声音里听不出喜怒,“接应你的人呢?在何处?要你协助夺取的‘秘宝’,又是什么?现在何处?”

“接应的人……”谢云舟脸上露出茫然和后怕的神色,“我们按照信上所说,在三天前抵达了约定的地点,是……是离此地往西大约八十里的一处废弃烽燧。可我们在那里等了一天一夜,也没有等到接应的人。只……只在烽燧的墙缝里,发现了另一张字条,上面写着‘计划有变,速往东南方向百里外干河床处等候,自有人接应指引’。我们不敢多留,立刻赶往干河床,结果刚到不久,就……就遇上了大人的队伍……至于那秘宝是什么,现在何处,岳独行信中未曾明言,接应的人也没见到,草民……草民实在不知啊!”他哭丧着脸,似乎生怕陆炳不信。

陆炳静静地听着,手指在木案上轻轻敲击,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岳独行……青城派掌门……果然是他。看来,这位岳掌门对“血玉”的执念,远超想象。不仅亲自出手,还暗中勾结谢家,甚至可能动用了某些不为人知的前朝关系网(玄月卫令牌)……他到底想做什么?仅仅是为了“血玉”本身,还是另有图谋?

“岳独行给你的那封信,现在何处?”陆炳问。

“烧……烧了。”谢云舟连忙道,“岳独行在信中严令,阅后即焚,草民不敢不从,看过之后,就……就烧掉了。”

陆炳对此并不意外,岳独行行事谨慎,自然不会留下如此明显的把柄。他继续问道:“除了这枚令牌和那封信,岳独行可还给了你其他信物?或者,交代了什么特别的暗号、切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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