响马驿,坐落在黑石集以北约三十里,一处早已干涸的古河道拐弯处。说是驿站,实则不过是几间用风化严重的土坯和乱石垒砌的破旧房屋,外加一个半塌的马棚,在漠北常年风沙的侵蚀下,显得摇摇欲坠,如同被遗忘在时光角落的废墟。这里曾是古代商道的一处重要补给点,但随着河道改道、商路变迁,早已废弃多年,平日只有零星躲避风沙的牧民或亡命徒偶尔在此歇脚。
然而,今日的响马驿,却笼罩在一种不同寻常的肃杀气氛之中。
废弃的土屋内外,看不到半个闲杂人影。取而代之的,是一队队身穿灰褐色皮袄、腰挎弯刀、眼神锐利如鹰隼的汉子。他们或明或暗,占据了驿站周围所有的高点、隘口和隐蔽处,沉默地监视着四面八方的动静。空气中弥漫着无形的压力,连掠过荒原的凛冽寒风,似乎都变得小心翼翼。
驿站中央那间相对最完好的土屋,门楣上原本模糊不清的驿名早已剥落,此刻门口却一左一右,肃立着两条铁塔般的壮汉。左边一人,光头,脸上横贯一道狰狞刀疤,正是白虎麾下得力干将“秃鹫”;右边一人,身形精悍,眼神灵动中透着阴冷,则是谋士“狐眼”。两人皆手按刀柄,气息沉凝,如同两尊门神。
土屋之内,景象与外面破败的外表截然不同。虽然依旧简陋,但显然经过一番细致的打理。地面铺上了厚厚的、带着异域花纹的羊毛毡毯,隔绝了地下的寒气。中央摆着一张宽大的、用整块胡杨木粗略打磨而成的长条桌案,桌案上甚至罕见地摆放着几碟漠北难得的干果和一只盛满清水、擦拭得锃亮的铜壶。两盏粗陶油灯挂在土墙的椽子上,将屋内照得颇为亮堂。
长桌一侧,白虎大马金刀地坐在一张铺着完整狼皮的粗糙木椅上。他今日换上了一身相对整洁的玄色劲装,外罩一件半旧的羊皮坎肩,脸上那道伤疤在油灯光线下更显狰狞。他没有戴任何遮掩,淡金色的眸子半开半阖,手里把玩着那只兽骨酒碗,似乎对碗中浑浊的烈酒更感兴趣,对即将到来的会面浑不在意。
但他的坐姿,他微微绷紧的肩背线条,以及屋内几乎凝滞的空气,都显示出这位漠北枭雄内心绝非表面那般平静。这是他第一次,在某种程度上,以“平等”甚至略显“被动”的姿态,等待一位朝廷大将的到来。尽管这里是他的地盘,尽管周围布满了他的刀斧手,但岳独行这个名字,以及其所代表的十万北疆边军,依旧如同无形的山岳,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长桌另一侧,空着。那是留给岳独行的位置。
时间在沉默中缓缓流逝。日头逐渐升高,透过土墙缝隙和破旧的窗棂,在毡毯上投下道道明亮的光斑,光斑中尘埃飞舞。
午时将至。
驿站外,一阵急促而整齐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寂静。马蹄声在驿站外停下,接着是利落的下马声,铠甲鳞片摩擦的轻微脆响,以及沉稳有力的脚步声。
“来了。”狐眼低声说了一句,目光望向门口。
白虎依旧把玩着酒碗,眼皮都未抬一下。
门帘被一只戴着铁护腕的手掀开。首先踏入的,是一名全身覆甲、只露出一双锐利眼眸的亲卫,他快速扫视了一眼屋内,尤其是白虎及其身后阴影中隐约的人影,然后侧身让开。
紧接着,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迈着沉稳的步伐,走了进来。
岳独行。
他没有穿戴那身象征着北疆最高权柄的明光铠,只着一身便于行动的玄色常服,外罩一件半旧的墨色大氅,风尘仆仆,却丝毫不见疲态。腰悬一柄样式古朴的连鞘长剑,步履间自有千军万马的气度。面容依旧刚毅,只是眉宇间那化不开的忧色,以及鬓角新添的几缕白发,泄露了他内心的煎熬。
他的目光,第一时间就落在了主座上的白虎身上。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相遇,仿佛有实质般的火星迸溅。
一个如山岳巍峨,气势沉凝,带着经年沙场淬炼出的铁血与威严。
一个如荒原猛虎,桀骜不驯,散发着丛林法则中磨砺出的野性与霸道。
时隔二十余年,当年老鸦口外曾并肩作战的两人,再次相见,却已物是人非,立场分明。
“岳大将军,别来无恙。”白虎终于放下酒碗,抬起眼皮,淡金色的眸子盯着岳独行,嘴角扯出一个说不上是欢迎还是嘲讽的弧度,“漠北风沙大,比不得北疆军营舒服,委屈岳兄了。”
“白虎舵主,风采依旧。”岳独行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他走到长桌另一侧,并未立刻坐下,目光扫过屋内陈设,最后回到白虎脸上,“当年老鸦口一别,不想今日在此地重逢。时移世易,岳某心中,亦是感慨。”
“坐。”白虎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自己也稍微坐直了身体,算是给了这位“岳兄”最基本的礼节。
岳独行解下大氅,递给身后的亲卫(亲卫接过,退到门口,与秃鹫、狐眼形成对峙),坦然落座。他的目光扫过桌上的清水,并未去动。
“岳兄信中所言,白虎细细思量过了。”白虎开门见山,没有多余的寒暄,“漠北局势,确如岳兄所言,错综复杂。钥匙与地图,已成众矢之的。朝廷,谢家,还有藏在暗处的老鼠,都盯着这块肥肉。我青龙会想要独吞,不易。岳兄想保令嫒平安,也难。”
岳独行神色不变:“舵主直言无妨。”
“好!”白虎一拍桌子,震得碗碟轻响,“那老子就直说了!合作,可以!但怎么个合作法,得按老子的规矩来!”
“第一,你那两个女儿,现在下落不明,多半陷在白骨荒原那鬼地方。我可以下令,让搜寻的兄弟尽量留手,若找到,保她们性命无虞。但前提是,她们得听话,乖乖交出玉佩和地图。东西到手之前,她们得待在老子指定的地方,由我的人‘保护’。这是底线!”
岳独行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收紧,但声音依旧平稳:“可以。但岳某需确保她们安全,每日需有她们亲笔所书或贴身信物为凭。”
“可以。”白虎爽快答应,“第二,情报共享。你把朝廷‘暗羽卫’,还有谢家‘影杀’的动向、计划、人员配置,详细告诉我。作为交换,漠北这边,谢家老鼠的踪迹,还有那些装神弄鬼的黑沙盗余孽的消息,我可以给你。但丑话说在前头,情报的真假、时效,你我各负其责,别到时候出了岔子,互相埋怨。”
“理应如此。”岳独行点头,“朝廷方面,陆文轩已有动作,具体计划尚不明确,但‘暗羽卫’的精锐已分批北上,目标直指漠北。谢家‘影杀’由谢无影率领,共十八人,预计三日内可抵鬼哭峡西侧,意图从西面潜入白骨荒原。其目标明确,一为夺取钥匙地图,二为……清除隐患。”他顿了顿,吐出最后四个字,目光紧盯着白虎。
白虎眼中厉色一闪:“清除隐患?连自己亲孙女都不放过?谢鸿煊这老东西,心够黑的。”他冷哼一声,“放心,在老子的地盘,还轮不到他谢家撒野。鬼哭峡西侧是吧?老子会好好‘招待’他们。”
“第三,”白虎身体微微前倾,带着压迫感,“合作期间,你我双方,在黑石集及白骨荒原周边百里之内,互不侵犯。你的人,不准再越境,我的人,也不会去北疆惹事。但出了这个范围,各凭本事。找到人,拿到东西之前,我们暂时是盟友。找到之后……”他咧开嘴,露出森白的牙齿,“那就看各自的手段了。”
岳独行沉默片刻。白虎的条件,看似霸道,实则留了很大的余地,尤其是最后那句“找到之后各凭本事”,几乎是默许了找到谢婉清和岳清霜后,双方仍可能翻脸。这符合青龙会一贯的行事风格,也符合他此刻“以救人为先”的底线。
“可。”岳独行沉声道,“但岳某还有一个条件。”
“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