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城,残破的城墙上,关羽拄着青龙偃月刀,望着北方的天际。
他已经三天没有合眼了。
樊城久攻不下,徐晃的援军源源不断。而东吴那边,陆逊的信使来了一趟又一趟,每次都带着谦卑恭顺的口吻,说吴侯绝无背盟之意,说吕将军正在养病,说江东与荆州唇齿相依,万不可中了曹魏的离间之计。
关羽信了。
或者说,他选择了相信。
因为他不信孙权敢背盟。赤壁之战后,孙刘联盟是抗衡曹操的根本,孙权不会蠢到自毁长城。
“父亲。”关平登上城墙,面色凝重,“粮草快断了。”
关羽眉头一皱:“糜芳呢?江陵的粮草为何还没到?”
“糜芳……”关平欲言又止,“使者回报,说糜芳称道路不靖,粮草迟滞,让父亲再等几日。”
关羽冷哼一声:“道路不靖?江陵到樊城,哪一日道路是平的?告诉他,五日之内粮草不到,军法从事!”
关平张了张嘴,终究没有把使者带来的另一个消息说出来——糜芳的粮草根本没有装运,江陵城似乎发生了什么变故,城门紧闭,谁也不让进出。
他怕父亲动怒。
关羽的怒火,是要杀人的。
就在这时,一匹快马从南边疾驰而来。马上的骑士浑身泥泞,甲胄歪斜,像是拼了命逃出来的。
“关将军!关将军!”
骑士被亲兵拦下,他挣扎着大喊:“我是刘封殿下派来的信使!江陵……江陵失守了!”
城墙上下一片死寂。
关羽猛地转身,虎目圆睁:“你说什么?”
信使被带到城墙上,扑通跪倒,声音嘶哑地将刘封的密信呈上。关羽一把夺过,展开羊皮纸,目光如刀一般在字里行间扫过。
信不长,但每一个字都像烙铁烫在心上。
糜芳叛变、傅士仁降敌、吕蒙白衣渡江、江陵陷落……
关羽握着信的手在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愤怒。
“糜芳!傅士仁!”他一拳砸在城垛上,碎石飞溅,“我待你们不薄,你们竟敢背叛于我!”
“父亲!”关平上前扶住他,“现在不是发怒的时候。江陵已失,我军后路被断,粮草不继,必须立刻撤军!”
关羽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
他当然知道必须撤军。
但他不甘心。
水淹七军,威震华夏,眼看就要拿下樊城、逼退曹操,却在功成之际,被人从背后狠狠捅了一刀。
“撤军。”关羽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骨头上剜下来的,“传令全军,连夜南撤。”
关平领命而去。
关羽独自站在城墙上,望着南方的天空。那个方向,有他经营多年的荆州,有他的家眷,有他一生的心血。
如今,都落入了东吴人之手。
他想起了刘备临别时的嘱托,想起了诸葛亮再三叮嘱的“东和孙权,北拒曹操”,想起了自己在军帐中拍着胸脯说“云长必不负所托”时的意气风发。
终究,是他托大了。
“将军。”一个温和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关羽回头,是马良。这位荆州名士面色苍白,但神情镇定。
“季常,你说,我错在哪里?”关羽的声音带着从未有过的疲惫。
马良沉默片刻,缓缓道:“将军没错,错的是人心。糜芳跟随主公数十载,谁能料到他会叛变?傅士仁受将军提拔,谁又能想到他会降敌?”
“我错在太信他们。”关羽苦笑,“孔明说过,糜芳不可重用。我没听。”
马良没有接话,而是从袖中取出另一封信:“这是刘封殿下随信附上的手书,请将军一观。”
关羽接过来,打开。
刘封的字迹端正而有力,不像武将,倒像是读了多年书的文士。信中说:江陵虽失,将军不必惊慌,封已派兵断后,确保将军南归之路。当阳桥一带,封会亲自守住,将军速带主力南撤,与封会合后,再作打算。
“他一个黄口小儿,能守住当阳桥?”关羽冷哼一声,但语气中已无怒意,倒像是长辈在评价晚辈不自量力。
马良轻声道:“刘封殿下能从麦城救出将军,能阻止孟达叛变,能在上庸站稳脚跟,想必不是等闲之辈。他既说要守住当阳桥,将军不妨信他。”
关羽没有说话,将信折好,收进怀中。
大军南撤的命令下达后,营中一片混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