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以为明月堡只是个寒门小堡,堡主是个没见识的书生,吓唬一下就会开门。他以为带着五十多人,几辆空车,就能把堡里的粮食搬空,把那个活口带走,把一切都掩盖得干干净净。
但他没想到,这个堡主不仅不怕,还敢当面揭穿他的底细。
更没想到,明月堡的防御这么严密——墙头的弓弩手训练有素,站位讲究,三十张弓封死了所有进攻角度。堡门厚重,门后肯定还有刀盾手。强攻?五十多人攻这样的堡,至少要死一半。
军吏的额头上冒出冷汗。风吹过,那汗变得冰凉,顺着脸颊流下来,流进那道疤里,痒得难受。
“好……好……”军吏终于开口,声音干涩,“明月堡主,你有种。”
他勒转马头,面向自己的兵丁。
“撤!”
兵丁们如蒙大赦,纷纷转身,向后退去。但军吏没有动。他坐在马上,背对着堡墙,沉默了片刻,然后又转回来。
“堡主。”他说,声音压得很低,但墙上的文砚能听见,“今天的事,没完。”
文砚没有说话。
“你窝藏要犯,抗命不遵,还污蔑官兵。”军吏说,“按律,该当何罪?”
“该当何罪,自有上官裁断。”文砚说,“军吏大人若有证据,大可去并州司马府告我。我在这里等着。”
“等?”军吏笑了,那笑声很冷,“你等得起吗?”
他抬起手,指向明月堡。
“三日内,交出粮食五百石,壮丁一百名,充军赎罪。”军吏的声音陡然提高,让所有人都能听见,“否则,大军到来,踏平明月堡,玉石俱焚!”
墙上的堡丁们炸开了锅。
“五百石粮食?我们哪有那么多!”
“一百名壮丁?这是要抽空我们堡里的男人!”
“欺人太甚!”
文砚抬起手,堡丁们安静下来。但他的心在往下沉。
五百石粮食——明月堡现在的存粮,总共也就七百石左右。交出去五百石,剩下的只够堡里人吃两个月。一百名壮丁——明月堡能打仗的男人,总共也就一百二十多人。交出去一百人,堡里的防御立刻崩溃。
这不是搜查,也不是抄家。
这是勒索。赤裸裸的、不留余地的勒索。
军吏看着文砚沉默,脸上的疤舒展开来,露出一个狰狞的笑。
“堡主,好好想想。”他说,“是交粮交人,保个平安,还是等着大军压境,堡毁人亡。”
他勒转马头,这次真的走了。五十多个兵丁跟在他身后,拖着那几辆空车,退到堡外三百步远的一片空地上。他们开始卸车,从车上搬下帐篷、锅灶、柴火——他们早就准备好了,要在这里扎营监视。
文砚站在墙头,看着他们在空地上搭起帐篷,升起炊烟。午后的阳光斜照,将那些帐篷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片黑色的疮疤,贴在大地上。
赵大走到他身边,脸色铁青。
“堡主,不能交。”赵大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很坚决,“交了粮食,我们饿死。交了壮丁,我们等死。横竖都是死,不如拼了。”
文砚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落在那些帐篷上,落在那些兵丁身上。他们正在生火做饭,炊烟袅袅升起,在风中散开。有人在大声说笑,声音顺着风飘过来,断断续续,听不真切。
但文砚能想象他们在说什么。
他们在说,明月堡完了。他们在说,三天后,要么粮食和壮丁送出来,要么大军开过来。他们在说,这个寒门小堡,终究是砧板上的肉。
“堡主?”赵大又问了一声。
文砚收回目光,看向赵大。赵大的眼睛很亮,里面烧着一团火——那是愤怒的火,也是决死的火。墙上的其他堡丁也在看着他,他们的眼睛里也有同样的火。
文砚知道,这火不能灭。
一旦灭了,人心就散了。
“传令。”文砚说,声音很平静,“所有堡丁,分三班值守,日夜不休。弓弩手轮换,箭矢备足。刀盾手守门,随时准备接战。”
“是!”赵大的声音里带着兴奋。
“还有。”文砚继续说,“召集所有管事,到议事堂开会。老李、陈先生、阿骨——阿骨的伤怎么样了?”
“柳医女说,伤口没发炎,能走动了。”赵大说,“就是左手还使不上力。”
“让他也来。”文砚说,“能走就行。”
他最后看了一眼堡外的营地。帐篷已经搭好了七顶,呈半圆形分布,堵住了明月堡通往外面的所有道路。炊烟越来越浓,在夕阳下变成灰黑色的柱子,直直地升上天空。
三天。
文砚转身,走下堡墙。他的脚步很稳,但每一步都踩得很重。砖石台阶在脚下发出沉闷的响声,那响声在寂静的堡墙里回荡,像心跳。
议事堂里,油灯已经点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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