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砚站在堡墙上,午后的阳光将他的影子投在墙砖上。风从东北方向吹来,带着山林的气息,也带着五十余把刀枪的金属气味。
军吏骑在马上,左脸的疤痕在阳光下格外显眼。他的眼睛盯着文砚,像鹰盯着猎物。
“搜查什么?”文砚问,声音平静,但足够让墙上下的人都听见。
“匪类。”军吏说,“有人举报,明月堡勾结慕容部,劫杀官商。我们要进去搜人,搜赃。”
墙上的堡丁们骚动了一下。弓弦拉得更紧,箭矢的寒光在阳光下闪烁。
文砚的手按在墙垛上,砖石粗糙的质感透过掌心传来。他看见军吏身后的兵丁正在散开,呈半圆形包围堡门。那几辆空车停在后面,车板上空空如也,像张开的嘴,等着装东西。
或者,装尸体。
“举报?”文砚的声音提高了一些,让墙下所有人都能听清,“谁举报的?可有状纸?可有证人?”
军吏的眉头皱了皱。他没想到文砚会这样反问。按照常理,一个寒门堡主见到官兵上门,要么吓得开门,要么躲在墙后不敢出声。
“军机要务,岂容你多问?”军吏的声音冷了下来,“开门,让我们进去搜查。若查无实据,自会离去。”
文砚笑了。
那笑声很轻,但在寂静的午后格外清晰。墙上的堡丁们听见了,墙下的兵丁们也听见了。军吏脸上的疤抽动了一下。
“军吏大人。”文砚说,“我明月堡自归义以来,奉公守法,屯田练兵,庇护流民,从未有过不法之举。你说有人举报,却拿不出状纸,说不出证人。你说要搜查,却带着五十余兵丁,几辆空车——这是搜查,还是抄家?”
军吏的脸色变了。
“放肆!”他厉声喝道,“本官奉上命行事,你敢质疑?”
“不敢。”文砚说,“只是按律行事。我这里有并州司马府颁发的归义文书,上面写得清楚:明月堡归义,受官府保护,堡内事务由堡主自理,官府不得无故侵扰。”
他从怀中取出一卷文书,展开,在墙头展示。
阳光照在纸面上,照出上面鲜红的官印。那是去年冬天,文砚用粮食和药材换来的护身符——虽然他知道这护身符在乱世中不值几个钱,但此刻,它必须值钱。
军吏眯起眼睛。他认得那官印,是真的。但他不在乎。
“文书是文书,军令是军令。”他说,“现在有紧急军情,明月堡涉嫌勾结外敌,劫杀官商。本官奉命搜查,你若阻拦,便是抗命谋反!”
“谋反?”文砚的声音陡然转冷,“军吏大人,这顶帽子,我可戴不起。”
他向前一步,半个身子探出墙垛。风掀起他的衣角,猎猎作响。
“你说我明月堡勾结慕容部,劫杀官商。”文砚一字一句地说,“那我问你,是哪支商队?何时被劫?在何处被劫?劫走了什么?死了多少人?”
军吏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来。
“你说不出来。”文砚说,“因为根本就没有这支商队——或者说,有,但它不是被明月堡劫的,而是被另一伙人劫的。那伙人穿着破衣服,拿着官刀,在东北官道杀人灭口,伪装成土匪作案。”
墙下一片死寂。
军吏脸上的疤变得通红,像一条烧红的铁条嵌在肉里。他身后的兵丁们开始不安地挪动脚步,刀枪碰撞,发出细碎的金属声。
“你……你胡说什么!”军吏的声音有些发颤。
“我胡说?”文砚从怀里掏出那枚箭镞,高高举起,“军吏大人,认得这个吗?”
箭镞在阳光下闪着冷光。军吏的眼睛眯成一条缝,他看见了箭镞上的刻痕——那是邺城军器监的标记。
“这是从东北官道那支商队的尸体上找到的。”文砚说,“制式箭镞,后赵官兵专用。军吏大人,你说那支商队是被明月堡劫杀的,那这枚箭镞,怎么会出现在现场?”
军吏的呼吸急促起来。
“还有。”文砚继续说,“那支商队里,有一个活口。他现在就在我明月堡里养伤。他说,劫杀他们的,是一伙穿着破衣服、拿着官刀的人。领头的,左脸上有一道疤——”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军吏脸上。
“从眼角,到嘴角。”
墙下的兵丁们齐刷刷地看向军吏。军吏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脸上的疤。他的手指在颤抖。
“你……你血口喷人!”军吏的声音嘶哑了,“那活口在哪?叫他出来对质!”
“对质?”文砚冷笑,“军吏大人,你是想对质,还是想灭口?”
他收起箭镞,重新站直身体。
“军吏大人,我劝你一句。”文砚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那平静里藏着刀锋,“这趟浑水,你蹚不起。回去告诉你的主子,明月堡不是软柿子,想捏就捏。想栽赃陷害,先问问墙上的弓弩答不答应。”
他抬起手。
墙头上,三十张弓同时拉满。弓弦绷紧的声音像一群蜜蜂在嗡鸣。箭矢的寒光连成一片,对准墙下的每一个人。
军吏的脸色彻底白了。
他身后的兵丁们开始后退。有人手里的刀在抖,刀尖划在地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那几辆空车孤零零地停在后面,车板在风中微微晃动,像在嘲笑。
军吏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他的眼睛在文砚脸上、在墙头的弓弩上、在身后那些已经开始胆怯的兵丁身上来回移动。
他算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