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竟什么”方同安打断他,“毕竟有功严嵩当年也有功。张璁当年也有功。有功就能擅权有功就能让太子替他动刑有功就能把整个朝堂踩在脚底下”
沈鹤亭不说话了。
方同安环视一圈,把在座每个人的脸都扫了一遍。
“两条路。”他竖起手指。
“第一,高阁老。他是首辅。赵云甫这些年干的事,桩桩件件都是在刨他高拱的根基。九边的兵权,赵云甫一纸调令,全换了自己的人。內阁的票擬,十件里有六件是赵云甫先定了调子再送到高拱案头——首辅成了摆设。”
他顿了顿。
“高肃卿什么脾气,你们都清楚。这口气,他能咽得下去”
林守诚摇头。“高阁老是暴脾气不假,但他不是蠢人。赵云甫跟他有旧恩——高家那门亲事,高姝嫁给赵云甫做妾,那是高家主动攀的。高拱要出面,就等於把这层关係全撕了。”
“撕了又怎样”方同安反问,“难道不撕,高拱就还是首辅再过两年,等赵云甫把南京的新政铺完,回头往北边一推——高拱手里还能剩什么”
没人接话。
方同安又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条路。群臣面圣。直接去乾清宫,把话摆到檯面上。太祖废宰相的祖训还在,《皇明祖训》白纸黑字写著——臣下敢有奏请设立宰相者,斩。赵云甫虽然没有宰相的名分,但他行的是宰相的实。这件事,只要有人敢在陛
周衡在躺椅上动了动,布条底下渗出一点暗红。“这两条路,先走哪条”
“先走第一条。”方同安说,“高拱要是肯出头,分量比我们这些人加起来都重。他是首辅,也是皇上的老师,他说的话皇上要掂量。我们去说——皇上只当是酸儒闹事。”
眾人对视一眼,各自点了点头。
事情就这么定了。
接下来三天,林守诚去了高府。
沈鹤亭去了高府。
刑部主事陈廷策去了高府。
方同安伤没好利索,让自己的门生替他递了帖子。
结果无一例外,全部吃了闭门羹。
高府的门房客客气气,翻来覆去就一句话:“阁老身子不適,闭门静养,概不见客。”
连帖子都没往里递。
第四天,林守诚亲自堵在高府巷口,等了一个时辰。
等到高务观从里面出来,迎上去拱手。
高务观看了他一眼,步子没停。
“林大人,家父抱恙,实在不便见客。改日吧。”
说完上了轿子,帘子一放,走了。
林守诚站在巷口,冬风把他的官袍吹得猎猎作响。
他盯著那顶轿子拐过街角消失不见,嘴里吐出一口白气,半天没动弹。
第五天。
方同安拄著拐,亲自去了。
高府大门紧闭。
他站在门前,抬手敲了三下。
门房从侧门探出半个脑袋,认出是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方大人……阁老他……”
“我知道,”方同安把拐杖往地上一拄,声音不高,“身子不適,概不见客。”
门房赔著笑,把那扇侧门又关了三分。
方同安站在高府门前的石阶上,看著那扇朱漆大门上两只铜狮衔环。
门缝里透出一丝炭火的暖意,隱约还有煮茶的香气。
他转过身,一瘸一拐地往回走。
走了十几步,停下来。
回头看了一眼。
高府的飞檐翘角在灰濛濛的天幕下勾出一道黑线,门前那对石狮子蹲在原地,落了薄薄一层霜。
方同安的拐杖杵在青石板上,发出“篤”的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