均田免赋
"的推行,比想象中艰难。
安塞县,原是朝廷的地盘,知县、县丞、主簿、典史,一套班子齐全。
高迎祥来了,知县跑了,县丞投降,主簿躲进山里,典史吊死在衙门口。
百姓们躲在屋里,门窗紧闭,像一群受惊的鹌鹑。
陆昭带着李自成,挨家挨户敲门。
"开门!均田免赋!朝廷的田,分给百姓!三年不征粮!
"
门缝里,露出一只眼睛,浑浊,惊恐,像一颗被水泡过的石子。
"官……官爷……小的……小的没粮……
"
"不是征粮,是分田!
"
李自成嗓门大,震得门缝里的眼睛眨了眨。
"朝廷的庄田,藩王的田地,全分给百姓!每人二亩!三年不收一粒粮!
"
门,开了一条缝。
一个老汉,七十多岁,佝偻着背,像一株被霜打过的枯草。
他看着李自成,看着陆昭,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可置信。
"分……分田?
"
"分田。
"
陆昭上前一步,将一张黄纸塞到他手里。
"这是地契,按了手印的。你家五口人,授田十亩。十亩之内,归你所有。十亩之外,充公均分。
"
老汉低头,看着那张黄纸。
他不识字,但认得上面的手印——鲜红,刺眼,像一滴滚烫的血。
"这……这是真的?
"
"真的。
"
陆昭握住他的手,那手像枯树皮,粗糙,干裂。
"老伯,咱们不是朝廷,不抢百姓。咱们是义军,是来救百姓的。
"
老汉的手,在抖。
他抬头,看着陆昭,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涌出两行泪。
"官爷……
"
他声音哽咽,像砂纸磨过铁。
"我……我活了七十岁,种了五十年地……从没……从没见过地契……
"
他跪下,额头砸在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响。
"谢官爷!谢官爷!
"
陆昭将他扶起,心中五味杂陈。
这老汉,七十岁,种了五十年地,却从未见过地契。
他的地,是租的。
租子,是朝廷的、藩王的、地主的。
他种了五十年,交了五十年租,老了,却连一块属于自己的土坷垃都没有。
"老伯,
"
陆昭轻声说。
"不用谢。这地,本就是你的。朝廷抢了三百年,如今,还给你。
"
老汉愣住。
他看着陆昭,看着这个穿着官服、却说着
"朝廷抢了三百年
"的年轻人,忽然觉得,这世道,好像真的变了。
但变,总是伴随着痛。
安塞县城东,有一片庄田,三百亩,是福王的产业。
庄头姓刘,五十多岁,肥头大耳,穿着绸衫,腰里挂着一串钥匙,叮当作响。
他听说
"均田免赋
",第一个跳出来反对。
"反了!反了!
"
他站在庄田中央,指着陆昭的鼻子骂。
"这是福王的田!福王是皇亲!你们敢分,就是造反!
"
"咱们本就是反贼,
"
陆昭淡淡道。
"刘庄头,你选吧。要么,交出地契,咱们给你留十亩,够你养老。要么,咱们自己动手,你一分没有。
"
"你敢!
"
刘庄头跳脚。
"我……我去报官!
"
"报官?
"
李自成冷笑,拔出短刀。
"老子就是官!最大的官!
"
刀光一闪,刘庄头腰间的钥匙串,被削成两截,钥匙哗啦啦掉在地上,像一群受惊的蝌蚪。
刘庄头腿一软,跪倒在地。
"官爷……官爷饶命……我……我交……我交……
"
他哆嗦着,从怀里摸出地契,双手奉上。
陆昭接过,当着众百姓的面,将地契撕碎,纸屑像雪花,飘落在三百亩庄田上。
"从今日起,
"
他高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