脱衣,检查有无残疾、暗疾、纹身。
陆昭脱了上衣,露出精瘦的胸膛。
验身的把总,是个四十多岁的胖子,肚子大得像口锅。
他捏了捏陆昭的胳膊,又拍了拍他的背,
"瘦是瘦了点,但结实。
"
他转向李自成,
"你呢?
"
李自成脱了上衣,露出虬结的肌肉。
把总眼睛一亮,
"好身板!
"
他拍了拍李自成的胸肌,
"步兵营,扛旗的料!
"
李自成咧嘴笑,露出满口白牙。
……
入职第一日,陆昭就见识了明末军队的真实。
他因兽医技术,被编入马营,负责照料军马。
马营在城东,占地百亩,马厩百余间,军马千余匹。
马营千总赵德柱,是个四十多岁的老行伍,满脸横肉,腰里挂着一串钥匙,叮当作响。
他坐在马厩前的太师椅上,抽着旱烟,看着陆昭,目光像两颗浸在冷水里的石子。
"陆昭?
"
"是。
"
"听说你会兽医?
"
"略懂。
"
"略懂?
"
赵德柱冷笑,
"老子这马营,每年死马三十匹,病马五十匹。你要是能治好,老子赏你。你要是治不好,老子罚你。
"
"谢千总。
"
陆昭躬身一礼,心中冷笑。
这赵德柱,克扣军饷最狠,吃空额最多,将来第一个砍的,就是他。
……
马营的生活,比银州驿苦十倍。
每日寅时起床,喂马、清厩、刷毛、修蹄,忙到戌时才能歇。
军马的饲料,是干草和黑豆,但干草里掺着沙子,黑豆里混着石子。
陆昭知道,这是有人克扣了上好的草料,用劣质的充数。
他没有声张,而是暗中记录。
"崇祯三年六月初三,马营领草料三百石,实收二百八十石,二十石不知所踪。
"
"崇祯三年六月初五,军马'追风'腹泻,经查,草料霉变,系储存不当。
"
"崇祯三年六月初七,蹄铁匠老李头,因修蹄不当,致军马'踏雪'蹄裂,被罚半月饷银。
"
他将这些记录,藏在一本《马经》的夹层里。
……
李自成在步兵营,境遇更差。
步兵营千总钱虎,是赵德柱的妻弟,靠着姐夫的关系上位,本身是个酒囊饭袋。
他看李自成勇武,心生嫉妒,处处刁难。
操练时,故意让李自成扛最重的石锁。
石锁八十斤,正常人扛一个,李自成扛两个。
"李自成!
"
钱虎骑在马上,鞭子一指,
"扛三个!
"
李自成咬牙,又加一个。
石锁压在他肩上,像三座山。
他的脸涨得通红,青筋暴起,像一条条蠕动的蛇。
但他没有倒下。
他一步一步,向前走,脚印深深陷入黄土。
"好!
"
士兵们暗暗喝彩。
钱虎脸色铁青,鞭子一挥,
"再加一个!
"
四个石锁,三百二十斤。
李自成的膝盖,弯了。
他的腰,塌了。
但他没有倒下。
他咬着牙,一步一步,向前走。
"够了!
"
一个声音从人群中传来。
是陆昭。
他不知何时来到步兵营,站在人群边缘,目光如刀。
"钱千总,
"他躬身一礼,
"在下马营陆昭,奉赵千总之命,来步兵营挑选战马。
"
他顿了顿,
"顺便,想看看步兵营的勇士。
"
钱虎皱眉,
"陆昭?就是那个会治马的?
"
"正是。
"
"哼,
"钱虎冷笑,
"马营的人,来步兵营做什么?
"
"赵千总说,
"陆昭微笑,
"马营与步兵营,同气连枝,要互相学习。
"
他看向李自成,
"这位兄弟,好身板。赵千总说了,想调他去马营,做马夫。
"
钱虎脸色变了。
赵德柱是他的姐夫,他不敢得罪。
"调去马营?
"
"是。
"
"……
"
钱虎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好!既然赵千总看上,那就调去!
"
他挥了挥手,
"李自成,滚吧!
"
李自成放下石锁,喘着粗气,看了陆昭一眼。
那一眼,感激,复杂,像一团乱麻。
陆昭微微点头,转身离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