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昭瞳孔骤缩。
终于来了。
他前世读明史,知道这一纸命令。
崇祯三年,朝廷财政崩溃,裁驿令从三分之一扩大到二分之一。
银州驿虽因马政出色暂免,但终究逃不过。
历史上,李自成正是在这一年被裁,投了高迎祥,成了
"闯将
"。
如今,历史的车轮,终于碾到了他们脚下。
"大哥?
"李自成见他发愣,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咋办?
"
陆昭将公文折好,揣进怀里。
他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草屑,目光扫过马厩。
二十匹驿马,经过一年的调养,膘肥体壮,毛色油亮。
黄骠马
"追电
"正在槽边嚼着青贮饲料,它的父亲是榆林镇军马场的
"追风
",母亲是银州驿的
"桃花
",系谱档案里写得清清楚楚。
白马
"踏雪
"站在角落里,毛发如雪,蹄子乌黑,是去年从蒙古商人手里换来的良驹。
灰骡子
"老憨
"是最老的,十二岁了,牙齿都磨平了,但还能拉车,还能驮货,是赵三的命根子。
黑风正在槽边嚼着青贮饲料,蹄子轻轻刨地,溅起细碎的干草屑。
它还不知道,它即将被调往延安府,从此与主人天各一方。
"自成,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像块石头砸进静水里,
"去把赵三、王通喜叫来。再让苏明媺……别让她来了,她身子重。
"
"得令。
"
李自成转身去了,脚步却不像往常那般带风,像灌了铅,每一步都沉甸甸的。
陆昭走到马厩门口,望着东方。
天边泛起鱼肚白,像一块被血浸透的布,正在慢慢褪色。
远处,黄土高原起伏如浪,一直延伸到天边。
风从长城的方向吹来,带着硝烟和铁锈的气息。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银州驿不再是他的家。
是废墟。
……
半个时辰后,马厩前的空地上站满了人。
二十余名驿卒,有老有少,有懒有勤。
赵三缩在人群里,手里还攥着半块硬馍,馍渣沾在胡子上,像一层白霜。
他的眼睛红红的,像刚哭过。
王通喜腰杆笔直,手里攥着环首刀,刀柄上的麻绳被手心的汗浸得发黑。
他的脸绷得像一块生铁,看不出表情,但指节发白,青筋暴起。
人群里少了苏明媺。
她身子重,临产在即,陆昭不让她来。
"诸位。
"
陆昭开口。
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朝廷传令,裁撤银州驿。
"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
"二十匹驿马,调往延安府。二十四名驿卒,留用三人,余皆遣散。
"
人群里一片死寂。
不是哗然,是死寂。
像坟墓里的死寂。
"陆爷……
"赵三的声音发颤,像风中的蛛丝,
"咱们……咱们去哪儿?
"
"归农归籍。
"
陆昭的声音很稳,
"有田的种田,没田的……自谋生路。
"
"自谋生路?
"
一个老卒苦笑,
"咱们当了二十年驿卒,除了养马,啥也不会。朝廷说不要咱们就不要咱们,咱们……咱们怎么活?
"
另一个年轻驿卒接话:
"我爹我娘都是驿卒,我生下来就在驿站。朝廷说裁就裁,咱们……咱们连家都没有……
"
"家?
"赵三苦笑,
"咱们这些驿卒,哪有什么家?驿站就是家,马厩就是家,草料场就是家。如今驿站没了,咱们……咱们就是孤魂野鬼……
"
陆昭沉默。
他想说些什么,却说不出口。
他能说什么?
说朝廷不对?那是抗旨。
说大家别慌?那是骗人。
这世道,这朝廷,这吃人的制度,把百姓当草芥,当数字,当可以随意裁剪的布匹。
他陆昭,不过是这制度里稍微大一点的数字罢了。
"自成。
"
他转向李自成。
"你怎么看?
"
李自成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陆昭会问他。
他挠了挠头,粗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