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哥,我跟你走。你说去哪儿,我去哪儿。
"
他的声音低沉,像闷雷滚过黄土高原。
"朝廷不要咱们,咱们就自己找活路。
"
陆昭心中一暖。
他看着这个比自己小一岁的汉子。
面如重枣,浓眉大眼,身板结实得像块生铁。
一年前,他们在黄土坡上撮土为香,拜了天地。
那时李自成说:
"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大哥命即我命,大哥仇即我仇。
"
如今,一年过去。
陆昭从八品驿传道降为待选。
李自成从副驿丞革职为民。
可有些东西,从未变过。
"好。
"
陆昭点头。
"但咱们不能只想着自己。
"
他转向众人。
"被遣散的驿卒,咱们要帮。有田的,帮耕。没田的,帮找活路。银州驿虽裁了,但咱们的手艺还在。会养马的,去军马场。会写字的,去衙门。会搬砖的,去工地。
"
他顿了顿。
"但有一条——
"
他的目光如刀,扫过每个人。
"走了,就是兄弟。将来无论走到哪儿,别忘了,咱们是从银州驿爬起来的。
"
众人沉默。
片刻后,赵三第一个跪下。
"陆爷,我老赵服了。跟您干了一年,比跟我爹干二十年还长见识。您说去哪儿,我老赵跟到哪儿。
"
第二个,第三个。
二十余人,跪了一地。
王通喜最后跪,却跪得最直。
"陆爷,我王通喜这辈子,跟定您了。
"
陆昭点头。
"起来。
"
他伸手,将李自成拉起。
"都起来。
"
……
然而,就在全驿商议的当口,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
马蹄声很急,像暴雨敲窗。
不是一骑,是十余骑。
陆昭皱眉,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
片刻后,十余骑从晨雾里冲出。
马上是延安府军马场的人,穿着统一的皂衣,腰系铜带,手里攥着鞭子。
为首的是一个中年人,四十出头,瘦长脸,三角眼,下巴上有一颗黑痣,痣上长着三根毛,像只老鼠。
"银州驿驿丞陆昭?
"他勒马,居高临下,目光像两颗浸在冷水里的石子。
"正是。
"陆昭上前一步,不卑不亢。
"奉兵部令,接收银州驿驿马二十匹。这是文书。
"
他将一卷公文扔过来,像扔一块骨头。
陆昭接住,展开。
字迹工整,盖着延安府军马场的大印。
"请大人稍候,马匹正在收拾。
"
"收拾?
"那中年人冷笑,
"有什么好收拾的?马是朝廷的,不是你们的。牵出来,我们带走。
"
他挥了挥手,身后十余骑散开,便要往马厩里冲。
"且慢。
"
陆昭横刀一拦。
"马是朝廷的,但马具是咱们的。马具,我们不交。
"
中年人皱眉。
"马具?
"
"鞍鞯、缰绳、蹄铁、马刷。这些,是咱们银州驿自己置办的,不是朝廷的。
"
陆昭的声音很稳,像一块石头。
"大人要马,牵走便是。马具留下,算是咱们这一年的……念想。
"
中年人盯着他,良久。
"好。
"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像刀锋,冷,硬。
"马具留下,马牵走。陆驿丞,你是个聪明人。
"
他挥手,身后的人冲进马厩。
马匹被一匹匹牵出。
黄骠马
"追电
"被牵走时,回头望向马厩,打了个响鼻,像在向这片土地告别。
白马
"踏雪
"被牵走时,蹄子刨地,不肯走,被鞭子抽了几下,才踉跄着跟上去。
灰骡子
"老憨
"被牵走时,赵三扑上去,抱住它的脖子,眼泪无声地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