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声音没了。
就像被什么东西拽断了,拽干净了,陆九的眼神重新涣散成那种迷茫的、十六岁少年的模样,嘴里发出一声极轻的、撕裂般的低鸣。
然后他张开嘴,“啊——”
哇地一声,吐了满地。
“王妃,”陈铮抬起头,脸上满是困惑和恐惧,“他、他怎么了?刚才那是……那是他说话吗?”
没人回答他这个问题。
唐初南快步上前,蹲在陆九旁边,把他翻过来。陆九靠在她臂弯里,脸色白得透明,嘴角还挂着一丝冷汗,眼睛睁着,却对焦不上任何东西。
“陆九。”
“……”
“陆九,听见我说话吗?”
陆九的喉咙动了两下,“王、王妃……”他的声音哑了,像砂纸,“我……我做了什么……”
“你什么都没做,”唐初南把他手腕翻过来,看着那道正在慢慢从紫色往正常的皮肤色褪回去的疤,“这道疤,是谁留下的?”
陆九愣了一下,望着自己的手腕,好一会儿,才低声开口,“周大人接我的时候……那时候我才八岁,还不懂事,前一家主人走的时候,给我留的……留的记号。”
“前一家主人是谁?”
“……不知道,”陆九摇头,“我那时候太小了,记不得他的脸,只记得他的手,他手上戴了个……戴了个刻了红莲的扳指。”
晏子屿把那枚木牌握得更紧了。
唐初南抬起头,和晏子屿对了一眼。
应天卫。红莲。
那个东西,在陆九身上留了记号,留了整整八年,等到它需要借道的时候,就从那道疤里钻进来,开口说话。
“应天卫的主人,”唐初南扶着陆九起身,把他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撑着,声音压得很低,“不是那个太监。太监是工具。真正的主人,早就把棋子埋进了各个地方,等着用。”
“嗯,”晏子屿看着手里的木牌,“陆九是棋子,厉询也是棋子。”
“那把厉询扔到咱们门口的呢?”
“也是棋子,”晏子屿把木牌在手里一折,那乌黑的薄木在掌心里断成两截,“只不过这枚棋子,走了一步臭棋。”
“臭在哪儿?”
“臭在借陆九的嘴开口说话,”晏子屿把断木扔在雪地里,“它既然藏了八年,就该继续藏着,等时机。现在它急了,急着问我是谁,急着告诉我它是什么——这说明它在慌。”
唐旭从旁边插嘴,“慌什么?”
“慌皇帝,”晏子屿转过身,把背对着地上的厉询,“皇帝的刀落下去了,它藏的线被砍断了几条,它在慌。”
院子里安静了一拍。
雪还在下,大片大片的,把地上的血迹一层一层地覆盖过去,好像在替什么东西遮羞。
乐安从唐初南背后探出半张脸,看了看地上的陆九,又看了看厉询,最后把目光落在那摊快要被雪盖住的血迹上,眉头皱起来,“娘,那个叔叔死了吗?”
“嗯。”
“是坏人吗?”
“是。”
“那……阿影在哪儿?”
唐初南循着乐安的目光往槐树底下看去——那片一直属于阿影的地砖,那个比周围深了一截的暗色区域,正在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速度,往院门的方向扩散。
就像一张展开的手掌,把整个院门的范围笼罩住。
没有人让它这样做。
可它自己这样做了。
唐旭盯着那片扩大的暗色,哼了一声,“守着呢。怕那东西借着厉询的尸体再回来。”
“能回来吗?”陈铮的声音都在抖。
“看它还剩多少,”唐旭捏着刻刀,表情倒是松了几分,“借陆九的嘴说了那几句,消耗不少,短时间回不来了。但……”他停了一下,眼神在晏子屿身上转了一圈,“它知道咱们这儿的底了,下回,不会这么容易打发。”
“下回,”晏子屿开口,声音不大,语气却铁一样的,“让它进不来。”
“你怎么拦?”
“皇帝,”晏子屿回头,看了一眼阿影那片扩散出去的暗色地砖,“这件事,得让皇帝知道。”
厉询的事,宁安王府一个人扛不住。
但厉询死在宁安王府门口,这盆脏水,得有人来还。
“晏子屿,”唐初南开口,手里还托着陆九的胳膊,“皇帝这时候还能信吗?”
“信,”晏子屿走过来,把陆九从她手里接过去,让陈铮搀扶着往里屋带,然后回头,看着唐初南,“你之前说的那句话,皇帝说他欠着你娘——他欠的,不是表侄对表姑的情,是他用得上宁安王府的时候,宁安王府不能倒。”
“那我们怎么告诉他?”
“不用我们,”晏子屿把视线落在地上那枚断成两截的木牌上,“厉询死在门口,这件事,瞒不住。用不到明天早上,消息就会进宫。”
“那如果在消息进宫之前,”唐初南把声音压到最低,“有人抢先跑去跟皇帝说,是咱们杀了厉询,嫁祸给应天卫——”
“那个人现在顾不上。”
“为什么?”
“因为它刚才借了陆九的嘴,”晏子屿一字一顿,“它的这步棋,是要我们以为它还在局里,还在布控。可它暴露了自己,说明——它现在在局外,手忙脚乱。”
唐初南把这一套逻辑嚼了嚼,嚼出了味道,“所以它没有时间去给皇帝送信。”
“嗯。”
“那我们有。”
“嗯。”
两人对视。
风雪越来越大了,把院子里的声音都压住,把厉询身上那些冰凉的暗红也一点点遮盖干净。
唐初南深吸了一口气,看着那片雪白的院子,那棵光秃秃挂着几片枯叶的老槐树,和树底下那个空空的、棉垫子上有浅浅一道压痕的石墩。
“晏子屿,”她开口,“你去见皇帝,我在家守着。”
他停了一下,“你不跟我说'我也去'了?”
“这回不去,”唐初南把斗篷裹紧,“阿影守着门,我守着里头。陆九的状态不对,我得盯着他。”
晏子屿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很深,说不清楚,“……行。”
“快去快回,”她补了一句,“不许在外头扯皮。”
“嗯。”
“把那个断木牌带上,当证物。”
“已经拿着了。”
他转身,迈出院门,脚踩在积雪上,留下一串清晰的脚印,一步一步往深处去,很快就被风雪裹住,看不清了。
唐初南站在门口,看着那串脚印,站了两秒,转身回去,把院门带上。
门一关,外头的寒风立刻小了一截。
院子里,雪还在落,落在石墩的棉垫子上,落在槐树的枯枝上,落在那片已经快被遮严的血迹上。
乐安蹄哒蹄哒地跑过来,扑进她怀里,闷声问,“娘,没事吧?”
“没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