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坏叔叔是谁?”他指了指厉询。
“是个被人利用的人,”唐初南把他脑袋上的雪掸掉,“和你没关系。”
“那……阿影呢?”乐安踮起脚往院门方向看了一眼,“它还在守门吗?”
“嗯,”唐初南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片扩散出去的暗色还在,把整个门洞的下半部分都遮了个严实,就像一道无声的屏障,“它在守着。”
“那就好,”乐安窝回她怀里,语气出奇地镇定,“有阿影,就没事。”
唐初南把他抱紧,低下头,把下巴抵在他软乎乎的发顶上,没有说话。
门的那边,有什么东西在等着;门的这边,有什么东西在守着。
一个院子,两重天。
雪还在下,下得细,下得密,把这个立冬的清晨,砸得又白又静。
——
陆九被扶进了偏房。
沐云进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碗热姜汤,脚步轻手脚快,把姜汤搁在陆九床沿边,退后一步,看向唐初南。
唐初南站在房门口,朝她摆了摆手,沐云会意,出去了,把门轻轻带上。
屋里就剩了两个人。
陆九靠着被子坐着,左手腕上那道疤已经彻底褪回了皮肤色,瞧不出方才的异样,可他把那只手藏进袖口里,藏得很深,像是见不得人。
“喝吧,”唐初南把姜汤端到他手边,“暖暖。”
陆九伸出右手接了,低头,看着碗里翻滚的姜片,手心烫的,脸还是白的。
“我说了什么?”他终于开口。
“你说,'找到你了'。”唐初南把房里唯一的那把椅子拖过来,在床边坐下,“然后问晏子屿这出戏好不好玩。”
陆九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对不起,王妃。”
“不用跟我道歉,那不是你说的话,”唐初南看着他,“那个疤,什么感觉?”
陆九沉默了很久,“就是……”他睁开眼,“就是很冷,很冷,我当时是清醒的,可我动不了,就那么看着,看着我的嘴巴在动,我听见了声音,可那不是我的声音,我、我想叫,可叫不出来——”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了。
不是发抖,是在发颤,是那种被什么东西掐住喉咙之后拼命想喊又喊不出来的颤。
唐初南没有说“没事了”,也没有说“你很勇敢”。
她就那么坐着,看着他,等他把那口气吐完。
良久,陆九把姜汤送进嘴里,喝了一大口,烫得皱起眉,把那口姜辣味顶进喉咙里,咽下去,才重新开口,“王妃,那个……那个东西,是什么?”
“是个执念,”唐初南说,“很老的,不是人,也不是鬼,就是个积攒了很多年、一直没有散掉的执念。”
“它留在我身上多久了?”
“至少八年。”
陆九把空了的姜汤碗放在床沿上,看着自己的手腕,那里什么都没有,平整的,光洁的,可他还是看着,看了很久,“我前一家主人……那个扳指……”
“那个人,现在不在了,”唐初南说,“它失去了依附,就往你身上钻,趁你还小,你不知道。”
“那现在……”
“现在它消耗了不少,短时间不会再来,”唐初南站起来,把那把椅子推回原处,“但以后,得找人给你那道疤处理一下,把它彻底断了。”
“谁能处理?”
“白云观的老道士,”唐初南说,“等这阵风头过了,我带你去。”
陆九把手腕捏了捏,“谢谢王妃。”
“不用谢,”她往门口走,走到一半,回头,“陆九,你那前一家主人,手上的扳指,红莲的,你只记得扳指,不记得脸?”
“不记得。”
“声音呢?”
陆九愣了一下,想了很久,“……也不记得声音,我那时候,他每次来,都站在我身后,我没见过他正脸,但我记得……”
“记得什么?”
“记得他手上戴扳指的那只手,左手,”陆九皱起眉,“左手无名指上戴着扳指,可是……左手的大拇指上,有道老疤,横的,从虎口拉到手腕,很深,像是被什么东西割过。”
唐初南把这话收进脑子里,点了点头,“知道了,你好好休息。”
她出了偏房。
廊下,唐旭蹲在廊柱边,正用刻刀拨弄地上的一截枯枝,听见门响,抬头,“怎么样?”
“他没事,”唐初南把房门关好,“就是受了惊。”
“那东西走了?”
“暂时。”
唐旭把枯枝戳了戳,“晏子屿进宫了?”
“嗯。”
“能搞定吗?”
唐初南靠着廊柱,仰头看了一眼天,雪已经小了一点,风还是大,把槐树枯枝吹得“唿唿”响,“能,”她说,“得搞定。”
“你跟那小子,”唐旭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挺像的。”
“像什么?”
“像一把剪刀,”唐旭把枯枝扔在地上,站起来,拿刻刀往腰带上一插,“一只刃说行,另一只就跟上,没废话,也不拖。”
唐初南没吭声。
她把手上那对白玉手钏摸了摸,那玉在寒风里凉得快,可贴着手心捂着,还是慢慢暖回来了,总是暖回来的。
“舅舅,”她开口,“你刚才说,那个执念,比阿影还老。”
“嗯。”
“那它……”
“阿影那傻瓜是守门的,守着守着把自己守到这边来了,”唐旭低头,把靴子上的泥磕了磕,“那个东西不一样,那个是故意留下来的,有人特意把它捏成那个样子,留在这世上当棋子用。”
“是谁捏的?”
唐旭沉默了一下,“不知道,但那人手里有很深的道行,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
“那人还活着?”
“……”唐旭把那枝刻刀在掌心转了转,“说不准。活着,或者活过了的,留了个执念还没散。”
唐初南把这话在胸口压了压,没再往下问。
廊下,乐安抱着那匹木头阿影,蹲在石墩旁边,两手撑着膝盖,对着那片今天格外安静的暗色影子说悄悄话,也不知道说些什么,就是说,说个不停,说得眉飞色舞的。
石墩旁边的地砖,深了那么一点,深了那么一点,安安静静的守着。
“娘!”乐安抬头,朝她喊,“阿影问你,爹什么时候回来?”
“等着,”唐初南走下台阶,把他揪起来,拍了拍他屁股上的雪,“你自己问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