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九章(1 / 2)

江行舟的屋子里,没有窗。

或者说,有,但用厚布钉死了,一丝光都不透。

屋里点着两根蜡烛,短的,剩了不到一寸,烛泪糊了半截铜台,火苗子细得像要断,把角落里那张床上的人影拉得老长,又倏地缩短,忽明忽暗的,像是在数这个人还剩几口气。

晏子屿从那里出来的时候,身上带着一股子药味,苦的,还有那种烂木头和旧棉絮混在一起的气息,沾了一路。

唐初南在正屋里等着他。

炉子烧着,红炭块堆了半炉,她手里捧着个茶杯,没喝,就那么捧着,手心烫了很久了,也没放下。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她先看了一眼他脸色——不是那种出了什么大事的惨白,是那种压着事、消化着、还没完全嚼烂的深沉。

“吃了没?”她问。

“没。”

“卤鸭还热着,去端。”

“待会儿。”晏子屿在她旁边坐下,把斗篷随手搭在椅背上,袖口上那点泥还没拍干净,“唐初南,那个织网的人……”

“江行舟说了?”

“没说名字。”他低头,手指在桌面上扣了两下,很轻,“可他给了我一样东西。”

他从袖子里摸出来,是一截木头,拇指长,刻着字,刻得很浅,像是用什么细东西划出来的,不是正经的刻,是……划拉出来的,像人在弥留之际,攥着什么尖锐的东西,在最近的能刻字的地方,把某件事留下来。

唐初南接过来,凑近炉火看。

四个字,或者三个字加一个残笔,最后那一划没收住,拖出去一道乱线——

“应天……卫。”

她抬起头,“应天卫?这是什么地方?”

“不是地方。”晏子屿接回那截木头,把那道没收住的残笔看了很久,“是人。应天卫,是个职衔。”

“什么衔?”

“二十年前,”他说,“皇城外头有一支专门走暗线的队伍,不归兵部,不归御林军,直接听命于……当时的太皇太后。这支队伍,叫应天卫。”

唐初南把这几个字在嘴里转了一圈,“那现在还有吗?”

“明面上,解散了。”晏子屿把那截木头收回袖子里,“可江行舟能刻下这仨字,说明……”

“说明没真的解散。”

“嗯。”

炉子里的炭块“噼啪”爆了一声,崩出一粒火星,打在铁炉壁上,灭了。

唐初南把那个一直没喝的茶杯放下,推到一边,“晏子屿,应天卫如果还在,他们的统领是谁?”

他没立刻答。

窗外,夜风把廊下的灯笼扫了一下,橘黄的光在窗纸上晃了半圈,稳了。

“江行舟不知道。”晏子屿说,“他只是管账的,走数的,应天卫的银子从他手里过,可人他没见过,名字他没听过。”

“那就是说,账能查,人查不到。”

“眼下,是。”

唐初南盯着炉火,把这摊子事拢了一遍——厉询,燕北,应天卫,还有那个藏在最里头的、江行舟说只能告诉皇帝的名字……

“晏子屿。”

“嗯。”

“你觉得江行舟告诉皇上的那个名字,皇上会怎么做?”

“看他是什么人。”他说,“如果那个人在朝里,皇上第一反应是稳着,不动声色先查;如果那个人在军里……”他停了一下,“就要快刀了。”

“应天卫在皇城边上,”唐初南说,“不是军,是皇城的事。”

晏子屿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很复杂,说不清是赞还是什么,停了两秒,“嗯。”

“那皇上知不知道应天卫没散?”

“不知道。”晏子屿站起来,走到那盘卤鸭面前,撕了一条腿下来,咬了一口,嚼着,声音含混,“他今年才登基,应天卫的事是他娘那辈子的烂账,根本没人跟他说过这个。”

“那如果有人跟他说……”

“那人必须得死。”晏子屿把鸭腿放下,擦了擦手,“或者,那人必须是绝对信得过的。”

唐初南把这话咽下去,没再接。

她知道他在说什么。

能把这个消息递进宫里,还能让皇帝信,还能保住送信那个人的命——这事儿,现在能做的,就是宁安王府。

可宁安王府是革职留任,六个月不准上朝,按理说应该缩着。

“晏子屿。”

“嗯。”

“你说不越界,让陆九去送那本账簿的事情。”她抬起眼,看着他,“如果应天卫的线也要送进去……”

“也让陆九送。”他在她对面重新坐下,端起茶杯,喝了口凉的,没皱眉,“他是周宴清的书童,他去递,是替旧主伸冤,名正言顺。这事儿,不沾宁安王府。”

“可他不知道应天卫的事——”

“他不知道,”晏子屿说,“可那截木头上刻的字,他能带进去。”

唐初南盯着他,“那截木头你要给他?”

“江行舟的遗物,”晏子屿眼神沉着,“是周宴清旧部托他保存的,陆九奉命送进宫——你这句话说出去,皇帝没有理由不信。”

“……你绕了一个很大的弯。”

“必须绕。”他把茶杯搁下,“宁安王府现在是刀尖上的事,正面递什么都会多一只眼睛盯着。陆九这条线,是斜着绕进去的,干净。”

唐初南把这一套逻辑在脑子里走了一遍,走通了,没有漏洞,可偏偏走通的那一刻,她心里有什么东西往下沉了一截。

“晏子屿,”她轻声说,“你有没有想过,万一应天卫的人知道陆九进宫了……”

“我想过了。”他没等她说完,接了过去,“所以陆九进宫那天,府里的人给我撑着。陈铮,还有……”

“还有阿影。”她说。

“嗯。”

院子里,槐树底下,那片棉垫子上的压痕,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深了一点。

不是唐旭坐的,唐旭早进里屋了,鼾声从西厢房里沉沉地传出来,把半个院子都盖住。

“阿影,”唐初南没去看那石墩,只是开口,声音不大,朝窗户外头说,“明天,陆九出门,你跟着他。”

屋里没有动静。

可炉子里的火,忽然旺了一截,哗地蹿起来,橘红的,把整间屋子照得亮堂了一圈。

唐初南看着那道亮光,把嘴角往上拢了一拢,“知道了就行。”

晏子屿在旁边,把剩下的卤鸭扒拉了两口,低头吃饭,没掺和这段对话。

可他嘴角那道弧度,是藏不住的。

——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

陆九换了沐云找来的一身灰布长衫,把那截木头和账簿裹进一个布包里,往腋下夹着,站在院门口,脸色有点白,嘴唇抿着,还没说话,手里那道攥布包的劲儿已经把布料捏出了一道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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