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八章(1 / 2)

那本账簿的锁扣是铜的,“咔”一声按下去,晏子屿把它塞进袖子里,转身就往外走。

唐初南已经候在廊下了,斗篷系好,头发挽得简单,就一支素银簪,跟昨天进宫时差不多,又不全一样——昨天那身是撑场面的,今天这身,是要在街上蹚路的。

“去哪儿找?”她跟上他的步子。

“城南。”晏子屿没回头,“破庙,废宅,要不就是哪个茶馆里头躲着。他一个十六岁的小子,一个人,没钱,又不敢大摇大摆的——”他顿了顿,“他知道我会找他,所以不会走远。”

“他怎么知道你会找他?”

“因为他能把东西扔进王府,他就知道王府的人够着他了。”晏子屿在院门口停住,转过头看她,“他在等我。”

陈铮已经套好了马车,缩在辕座上,用袖子捂着嘴打哈欠,见两人出来,立刻打起精神,“王爷,走哪条道?”

“城南,从东市拐。”

“得嘞。”

马车辘辘地走起来。秋天的街道上已经有了早市的动静,卖汤饼的吆喝声,豆腐脑的热气,蹄髈挂在肉档子前油汪汪地晃——唐初南把车帘掀了条缝,把这些动静一一收进眼里,觉得刚才那股子弦绷着的劲儿,松了一点点。

“晏子屿。”

“嗯。”

“你说厉询在汝阳,他现在知不知道账簿在你手上?”

“不一定。”晏子屿靠着车厢壁,闭着眼,“他昨天灭了周宴清全家,是要断线。可如果他事先不知道那个书童,他就不知道账簿流出去了。”

“那如果他知道……”

“那他就已经在找了。”晏子屿睁开眼,侧过脸看她,“所以书童得先找到我,不然下场和周宴清一样。”

马车在城南一条背阴的巷子口停下。

这里是旧坊,没什么人住,沿街的墙根长着一排枯了一半的野草,风一吹,“唰唰”乱摆。巷子尽头有一溜歪歪斜斜的低矮房子,房顶破了几处,露出黑黢黢的梁。

唐初南下车,往那方向看了一眼,“不像能住人的地方。”

“能住。”晏子屿先跨进巷子里,“就是不太舒服。”

两人沿着巷子走进去。

青石路变成了泥地,脚底下踩起来有点虚,秋雨过后没干透,还留着几摊浅浅的积水。房子越走越矮,窗纸大多破了,风一吹,残纸扑棱棱地响。

晏子屿停在第三间屋子前,不是推门,而是在门板上敲了三下。

停了一下。

又敲了两下。

“砰、砰——砰、砰、砰。”

屋里没动静。

可脚底下,唐初南注意到了——那道门缝里透出来的光,被一道细细的影子给截断了。

里头有人,就贴着门站着。

晏子屿没有继续敲,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宁安王府,晏子屿。你扔的东西,我收到了。”

门缝里的影子动了一下。

然后,“吱呀”一声,门被拉开了一条缝。

缝隙里露出半张脸——很年轻,十五六岁的样子,颧骨高,眼睛大,眼底是两块厚厚的黑,像是好几天没睡好的,嘴唇上起了一层干皮,裂着几道细口子。

他盯着晏子屿,盯了两三秒,又把视线转到唐初南身上,转了一圈,然后把门拉开了一半。

“进来。”

声音是哑的,不知道是睡少了还是好几天没说话。

屋里就一张断了腿的破桌,三块砖头垫着,桌上摆着半个干硬的饼,一个豁了口的陶碗,碗里不知道是什么,深色的,已经凉了。破桌旁边有个草堆,是人睡觉的地方,草被压出了一个人形,旁边搁着个破了一个角的包袱皮。

就这些,别无他物。

书童把门关上,站在草堆旁边,两只手攥着袖口,“您找我……是为了账簿?”

“账簿,”晏子屿在那张破桌前站住,把袖子里的账簿取出来,搁在桌面上,“还有你知道的事。”

书童盯着那本账簿,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往下沉了一截,“周大人说,要是有什么事,把账簿带去宁安王府。他说,晏王爷……不怕事。”

“他说对了。”晏子屿说。

“可是,”书童喉咙动了一下,“周大人也说,账簿送出去的那天,就是……就是招人来杀我的那天。”

屋里安静了两秒。

风从破窗纸的缝隙里漏进来,把那半个干饼吹得动了一下。

唐初南开口,“所以你扔了东西就跑,没敢进府里,是怕被人盯梢?”

书童转过头看她,点了一下,“从我出门,就觉得有人跟着,后来甩掉了,但不确定。”

“甩掉没有。”晏子屿说,语气很平,“你来这里之前,绕了几条路?”

“七条。”

“七条不够。”晏子屿的声音沉了下来,“跟你的人,昨天夜里就换了一批。他们不是一个人,是一套人。你走哪条巷子,他们能通报。”

书童脸色白了一截,“那……那我……”

“跟我走。”晏子屿把账簿重新收进袖子,“王府比这里安全。”

“可是——”

“你待在这儿,今天晚上就没了。”晏子屿转过身,看着他,眼神很平,平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自己选。”

书童攥着袖口的手松开了,指节上全是白。他把那个破包袱皮拎起来,往腋下一夹,“走。”

三个人出了巷子。

马车没停在巷子口,停在两条街外,陈铮蹲在车辕上啃了半路买的油条,见三人走过来,立刻跳下来,把油条往怀里一揣,“王爷!人找着了?”

“上车。”

陈铮把书童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眼,什么都没问,利索地把车帘撩开。

书童跨上车,缩在最里头的角落里,把包袱皮放在膝盖上,两只手压着,一声不吭。

马车走起来,唐初南把那半个干硬的饼从书童手里拿走,从小食盒里取出一块桂花糕,递过去,“吃这个。”

书童愣了一下,接过来,没动,低头看着那块糕,“谢谢王妃。”

“几天没吃正经东西了?”

“三天。”

“周家失火那天?”

“嗯。”书童把那块糕掰了一半,另一半放在腿上,把手里这半块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眶忽然有点红,“周大人……”

“死得很快,”唐初南看着他,“没受什么苦。”

这话未必是真的,但书童点了点头,把另半块也塞进嘴里,咽下去,低下头,把包袱皮攥得更紧了。

“你叫什么名字?”唐初南问。

“陆九。”

“周大人跟你多久了?”

“六年。”陆九低着头,声音闷,“我八岁跟他,写字、跑腿,……后来就,就管账了。”

“他把账簿给你,是什么时候的事?”

“半个月前。”陆九从包袱皮里摸出一个小布包,解开来,里头是一封信,封好的,火漆封口,“他把这个也给我了,说,账簿和这封信,要一起交给晏王爷。账簿先,信后。”

晏子屿把那封信接过去,翻过来看了看封口,没有署名,火漆上压的是一个极小的印,形状模糊,像是随手摁的,认不出是什么字。

“他让你等账簿送出去,再交信?”

“对。”陆九说,“他说,账簿是证据,信是解释。”

唐初南看着那封信,“解释什么?”

“我不知道。”陆九摇头,“他没跟我说。”

马车在宁安王府的巷子里停下来,门开了,唐旭正蹲在院子里拿刻刀刮木头马的耳朵,抬头瞥了一眼,把目光在陆九脸上停了两秒,什么都没说,低头继续刮。

阿影那片暗影从槐树底下挪了一下,把陆九从头到脚扫了一圈,然后缩了回去。

陆九僵了一下,东张西望了半圈,没发现什么,慢慢放松了。

书房里,晏子屿把那封信放在桌上,拿起裁纸刀,沿着封口割开。

三张纸。

前两张密密麻麻全是字,最后一张,只有两行。

他把最后一张推给唐初南。

她低头看。

只有两行字,写得不快,可每个字都有点抖——不是颤抖,是克制。

“厉询在汝阳,可汝阳不是他的根。他的根在燕北,关王的旧部里有他的人,不是一个,是一批。这批人若动,不止关王,连燕北三城都要乱。”

唐初南把这两行字念完,把纸按在桌上,“燕北。”

“嗯。”晏子屿眼神沉了下去,“他的根比我想的深。”

“那皇帝知道吗?”

“不知道。”晏子屿把那两行字又看了一遍,“周宴清知道,所以他死了。”

“如果皇帝不知道,他就不知道自己在查什么。”唐初南直起腰,“他给了你六个月,可如果他查的方向是厉询一个人,而不是燕北那批旧部——”

“那六个月不够,”晏子屿接过话,“乱会从燕北烧起来,火灭了,厉询早没了。”

两人对视。

烛火“噼啪”了一下。

“所以,”唐初南慢慢说,“得让皇帝知道这件事。”

“嗯。”

“怎么让他知道,还不让他觉得,是我们在给他递刀?”

晏子屿没立刻答。他把那三张纸重新叠好,放进那封信的壳子里,把火漆那边朝下压着。

窗外,乐安的声音从后院传来,是那种扯着嗓子喊舅公帮他找木料的调子,响亮得把秋风都盖住了。

晏子屿听着那声音,眼神里有什么东西慢慢定下来,“等陆九缓过来,让他跟皇帝的人说。”

“陆九?”

“周宴清的书童,”晏子屿说,“他有资格直接告。他见过账本,见过周宴清,皇帝的人不会不信他。”

“可陆九怕被灭口。”

“怕,所以他才来王府。”晏子屿把那封信推到一边,“他来王府,是拿王府当靠山的。王府帮他把这封信的内容送到皇帝那里,他就有人护着。两全其美。”

“那你呢?”

“我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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