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初南给他倒了碗热茶,他没喝,盯着那碗茶发了一会儿呆,才端起来,一口喝完,烫得眼角往下扯了一下,硬憋住了。
“进了宫,”唐初南说,“先报大理寺的名头,说是故大理寺少卿周宴清之书童陆九,奉旧主遗命,有要事呈交御前。说完这句,不管谁来问你,其他的什么都不说,就等着有人领你进去。”
“是。”
“李德全那个人你见过没?”
“没。”
“白白净净,五十来岁,说话细声细气的,是皇上跟前的大内总管。”唐初南说,“你进了宫,第一个来接你的,大概率就是他。他问什么,实话说;他不问,就闭嘴,别主动提任何人的名字。”
陆九听着,把这些话一条一条往脑子里压,那颧骨两边的肌肉一直在收紧,“如果……如果有人要拦我呢?”
“拦不住你。”晏子屿从后头走出来,他身上还套着件竹青色的常服,没换朝服,就这么站在廊下,语气很平,“宫门外头,陈铮护送,进宫门之前,没人能动你。进了宫门,皇帝自己的地盘,别人更不敢轻举妄动。”
陆九把那布包往腋下夹了夹,“那出宫之后呢?”
晏子屿看了他一眼,“出了宫,直接回王府,不要拐弯,不要停。”
“……有人跟着怎么办?”
“不用你管。”
陆九停了一下,没再问。
他知道晏子屿没说完的那半句话是什么意思——跟着的人,有人帮他处理,他不需要知道是谁,不需要知道怎么处理,他只管走那条路,走完就行。
乐安从里屋跑出来,头发还没梳,乱糟糟的,发旋偏了一截,他跑到陆九面前,仰头看他,“你要出门?”
“嗯。”
“去哪儿?”
“办事。”
“什么事?”
陆九顿了顿,“大人的事。”
乐安“哦”了一声,然后从兜里摸出一颗糖,递过去,“给你。”
“……”陆九愣了一下。
“路上吃,”乐安一本正经,“我娘说,出门带点甜的,遇见难事不怕。”
唐初南在旁边,睫毛轻轻垂了一下,没说话。
她没说过这句话。
可乐安就是这么说了。
陆九手指捏着那颗糖,捏了一会儿,把它塞进荷包里,“谢谢。”
“去吧,快点回来,”乐安已经跑了,跑了两步回头,“我中午要你陪我捉虫!”
陆九还没答,他就不见影了。
院门打开,陈铮在外头等着,马车辕子上挂着个小灯笼,橘黄的,把清晨那层薄薄的雾气照得发暖。
陆九跨出门槛,没回头。
门在他身后关上了,“哐”的一声,很实在。
廊下,唐初南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站了一会儿,没动。
晏子屿走过来,站在她旁边,“想什么。”
“想阿影跟出去了没。”她说。
“跟了。”
“你怎么知道?”
“石墩那里没影子了。”
唐初南转头看了一眼。石墩空着,棉垫子上的压痕平了,像是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没来过。
“嗯。”她把视线收回来,“那就等着吧。”
等着,是这段日子里最难的事。
日头爬上来,把院子里的露水烤干,乐安被唐旭抓去后院继续做那匹还缺一条腿的木头马,沐云去买菜了,陈铮跟着陆九进宫了,偌大的院子,就剩了唐初南和晏子屿两个人。
晏子屿在书房里看书,或者说,在书房里坐着,书翻开了,他也没在看,眼神落在书页上,可那目光早不知道飘到哪里去了。
唐初南推门进来,在他对面坐下,把手搭在桌面上,敲了两下,“晏子屿。”
“嗯。”
“那个织网的人,你有没有猜测是谁?”
他把书合上,“你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江行舟说只告诉皇帝,”她说,“可你去见他的时候,他给了你那截木头,这说明他对你是有信任的。一个快死的老头,把最重要的东西给了你,只把名字留给皇帝——他是在分路送信,不是不信任你,是怕一个人出了事,另一路也断。”
晏子屿盯着她,“你是怎么想到这个的?”
“你教的。”她说,“你以前说过,把鸡蛋放在不同的篮子里,这是守了多年宫廷的人才有的本能。”
晏子屿沉默了一下,把那截木头从袖子里取出来,放在桌上,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应天卫,”他说,“二十年前带头建起来的,是个太监。”
唐初南的心往下沉了一截,“太监。”
“内廷的人,”晏子屿手指压在那截木头上,“不是宫外头能查到的,档子藏在皇城里,进不去。”
“可这个人现在还在宫里吗?”
“不知道。”
“如果还在……”
“那就是皇帝身边的刺。”晏子屿把那截木头翻了个面,那面什么都没有,光的,可他还是看着,“离最近,扎得最深。”
屋里安静了很久。
炉子里的炭块烧到了末尾,红光暗下去,只剩了一点细细的橘,在灰烬里藏着,要断不断的。
唐初南伸手,拨了拨炉钩,把那点余火拢了拢,“晏子屿。”
“嗯。”
“皇帝身边的刺,皇帝拔得出来吗?”
“要看他知不知道自己身上有刺。”晏子屿说,“他现在不知道。等陆九把账簿和木头送进去,等江行舟那个名字也说出来……他就知道了。”
“知道了,然后呢?”
“然后,”他把那截木头收起来,站起身,走到窗边,把窗子推开,秋风扑进来,把书页翻了哗哗响,“他会发现,他身边最近的地方,有一个人,跟着他睡了多少年,在同一个屋檐下,吃的同一口水……”
他说到这里,停了。
窗外,院子里的槐树叶子又落了几片,打着旋,落在空荡荡的石墩上,停了两秒,被一阵说不清从哪来的细风推落,滑到了地砖上。
阿影还没回来。
“那个人知不知道,”唐初南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应天卫还没解散的事,已经被人查到了?”
晏子屿转过头,看着她,“不知道。昨天之前,没有人知道账簿流出来了,没有人知道陆九还活着。”
“那今天之后呢?”
“今天之后……”他顿了顿,“就要看动作快不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