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这里头,站在哪儿?”
晏子屿停了一下,然后,嘴角动了一下,“我在家里,做个安分的革职王爷。”
唐初南盯着他,“晏子屿,你如果真的就这么按着不动,皇帝会怎么想?”
“他会想,”晏子屿低下头,把茶杯端起来,喝了口已经凉透了的茶,“宁安王府这次没有居功,把线索递进宫里,一步都没越界——他会觉得,这个人,可以用。”
唐初南把这句话嚼了嚼,“所以你现在的退,是为了以后的进。”
“嗯。”
“……晏子屿,你心眼怎么这么多。”
“跟着皇帝混,少一个死得快。”他放下茶杯,看着她,“你那边呢?”
“我什么那边?”
“你进来的时候,在看陆九。”
唐初南顿了顿,“他手腕上有道疤。”
“嗯,我也看见了。”
“不是最近的,”她说,“是旧的,浅的,压在袖口底下,不仔细看看不见。可那疤的位置——”
“不是打架,”晏子屿接过她的话,“是被什么东西缚过。”
“周宴清这个人……”唐初南皱了一下眉。
“不是他。”晏子屿摇头,“那疤起码三四年了,陆九跟周宴清才六年,当时才十二三岁。”
“那是谁?”
“待会儿问他。”晏子屿站起来,“先让沐云给他弄点吃的。”
午饭摆在偏厅,沐云端了一锅炖白菜豆腐,配了几样小菜,还热了半锅粟米饭。陆九坐在角落里,把那碗粟米饭扒得很快,第一碗刚空,沐云给他盛第二碗的时候,他还不自然地往旁边缩了一下,手没有去接。
“接着,”唐初南在他对面坐下,“还有得吃。”
陆九才慢慢接过碗,低头,慢下来,一口一口吃。
等饭碗彻底见底,他把碗放下,抬起头,“王妃……你们想知道什么,问吧。”
“周宴清让你在那封信送出来之前,还做了什么?”
陆九把手放在膝盖上,想了一下,“他让我把他在大理寺的几个柜子清了一遍,把里头的东西,该烧的烧,该埋的埋……就剩了那本账簿。”
“那本账簿,他原来藏在哪儿?”
“地砖底下。”陆九说,“他书房地砖底下,一个盒子里,压了块石头,十几年了,我不知道。他让我去挖的。”
“他不怕你拿着账簿跑?”
陆九沉默了一下,“他知道我跑不了。”声音很平,就那么四个字,可那平里头,有什么东西,沉的。
唐初南看了一眼他袖口,没再追问这个,换了个方向,“厉询这个人,你见过吗?”
“见过一次。”陆九说,“去年,关王进京,厉询随行,在周大人那里坐了半个时辰。”
“什么样的人?”
“……不好说。”陆九皱了皱眉,“五十来岁,长得……不显,就是普通的一张脸,说话也慢,不像有什么厉害的。可周大人送他出去的时候,我看见周大人的背,是湿的。”
“后背出汗了?”
“嗯。”
唐初南和晏子屿对了个眼神。
这个人,光坐着不动,就能把周宴清逼出一身冷汗。
“他在周大人那里,说了什么?”
“我没全听见,”陆九说,“就听见最后一句——厉询说,'周大人,账账分明才是正经,糊涂账不如烧了,省得日后难堪。'说完就走了。”
“他去探账簿的底。”晏子屿低声说。
“嗯,周大人那天夜里,让我把地砖里的账簿取出来,说要换个地方。可后来他没换,还是压回去了。”陆九看了晏子屿一眼,“他说,留一手比没有强。”
唐初南把这些话拢了一遍,“那封信里说的,厉询在燕北的旧部,周大人有没有说具体是哪些人?”
“没有。”陆九摇头,“他就说了那些。可他说,这件事,只有朝廷里一个人知道全貌。”
“谁?”
陆九迟疑了一下,“他说——户部的一个老司官,姓江,叫江行舟。说这个人是当年给燕北旧部走账的人,账走了二十年,燕北的事,他知道最清楚。可这个人太老了,快死了,要见,得快。”
晏子屿手指在桌沿上轻轻一顿。
“江行舟,”他重复了一遍,“多大岁数?”
“不知道。”陆九说,“周大人只说,他病了,在家里,不出门了,不见人了。”
唐初南看着晏子屿,“你认识这个人吗?”
“见过一面,”晏子屿站起来,“七年前,他送过一封信到王府,信里什么都没说,就是一张空白的纸。我当时以为送错了,退回去,他没有回应。”
“空白的纸……”唐初南想了想,“那可能不是空白。”
“嗯。”晏子屿的眼神沉了下去,“我那时候脑子不在这上头,没认真看。”
偏厅里安静了一瞬。
陆九低着头,把空了的饭碗在手里翻来翻去,“王爷,那个……那个江行舟,你们能找到他吗?”
“能。”晏子屿说,“你先在府里住着,哪儿都别去,陈铮那里说一声,让他看着你。”
“我……我不是要添麻烦——”
“你那条命,”唐初南在旁边接了一句,语气很平,“现在比那本账簿还值钱。好好待着。”
陆九把饭碗放下,低下头,“谢谢王妃。”
从偏厅出来,两人在廊下站了一会儿,秋风把槐树的叶子扫落了一院子,乐安正蹲在树下捡得欢,发现新角色,抱着一把树叶跑过来,往陆九脸前一举,“送你!”
陆九愣了,手接了,不知道怎么反应,傻站着。
“谢谢就行了,”乐安一本正经,“我娘说有人送你东西要说谢谢。”
“……谢谢。”
乐安满意地跑开了。
唐旭在后院看着这一幕,哼了一声,没说什么,把刻刀磕了磕木料,继续干活。
石墩旁边那片地砖的阴影挪了挪,凑近了陆九两步,又退开了,像是在看一个新来的陌生人,判断他是不是安全。
陆九攥着那把树叶,往周围看了看,又什么都没看见,低下头,把叶子理了理,没扔。
廊下,晏子屿和唐初南靠着廊柱,并肩站着。
“晏子屿,”唐初南轻声开口,“江行舟那边,什么时候去?”
“越快越好。”他说,“厉询如果知道账簿流出来了,江行舟就是他下一个要灭的人。”
“那今天下午?”
“嗯。”晏子屿转过头看她,“这回你留在府里。”
“凭什么——”
“凭陆九刚来,府里不能没人盯着。”他说,“你舅舅靠不住,乐安还小,沐云管不了大事,陈铮脑子不够快。”
唐初南把这几条理由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嘴张了张,没找到反驳的缺口,“……你说得有理,我恨你。”
晏子屿嘴角动了一下,“嗯,记得给我留饭。”
“凭什么给你留,”她别过脸,“你活该晚回来喝冷汤。”
“那我带桂花糕回来。”
“……行吧。”
他走了,脚步声在青石板上踩出均匀的节奏,拐出院门,消失在巷子那头。
唐初南靠着廊柱,听着那脚步声渐远,把院子里这一摊子人和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陆九,账簿,那封信,燕北,江行舟,还有躲在汝阳的厉询,和那个皇帝答应的六个月。
六个月。
够用,也不够用。
槐树上掉下一片叶子,打着旋儿,落在她肩膀上,没有声音。
她伸手,把那片叶子拈起来,翻过来看了看,放手,看它又打着旋儿落下去,落进一片落叶里,分不清了。
“阿影,”她轻轻说,“帮我盯着院子。”
棉垫子上,那道浅浅的压痕,加深了一点。
唐初南直起腰,往厨房走,“行了,晚上多炒个菜,等人回来吃饭。”
乐安在树下喊,“娘!我要红烧肉!”
“你爹带桂花糕,别贪心。”
“那我要桂花糕加红烧肉!”
“……”
唐初南没再应,把厨房门推开,热气扑面而来,把这一整个秋天的凉,统统挡在了外头。
日头慢慢往西偏。
院子里的影子拉长了,把青石板切成一片一片明暗相间的光格。乐安最终还是被唐旭拎去后院做木头马了,偏厅里,陆九裹着一件沐云找来的旧棉袄,靠着墙坐着,把那把树叶拢在手心里,没放,也没说什么,就那么坐着,闭着眼,不知道是在睡,还是在想事。
棉垫子旁边,那片暗影静静守着,哪儿都没去。
傍晚,马蹄声从巷子里传来,停在府门口。
脚步声进来。
晏子屿推开正屋的门,把斗篷抖了抖,桂花糕没有,手里提着半只卤鸭,衣襟上有一点溅上去的泥,靴子底下全是落叶碎屑。
唐初南站在屋子中间,看着他,“江行舟那边怎么样?”
晏子屿把卤鸭放在桌上,在椅子里坐下,沉默了一拍。
“见到了。”他说,“是个老头,七十多岁,病得很重,躺着说的话。”
“说什么了?”
“说了很多。”晏子屿把眼神抬起来,“唐初南,厉询的根,比周宴清信里说的还深。燕北不是三城,是五城,五城里的军需走的是一条账——这条账,从二十年前到今天,没断过。”
唐初南深吸了一口气,“那就不是一个厉询的事了。”
“嗯。”晏子屿的手指按在桌沿上,很稳,“是一张网,埋了二十年的网。厉询是穿针引线的人,可织网的,另有其人。”
“谁?”
“江行舟不说,”他顿了顿,“他说,这个人的名字,只能告诉皇上。”
屋外,秋风把廊下的灯笼吹得“唿”地晃了一下,橘黄的光打在窗纸上,抖了抖,然后又稳下来。
稳下来了。
可那个名字,还悬在空中,没着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