码头仓库的灯在D3黎明前亮着。
不是应急灯——是货架上方那排日光灯管,在黎明前被贺茂政年手动合上电闸后逐根启动。灯管两端先亮起来,中间段在闪烁了几次之后才稳定,发出一阵持续的电流嗡鸣,在空旷的仓库内壁上被反复反射后形成了一层均匀的声场。
贺茂政年坐在二楼办公室的铁质办公桌后面。林明嗣昨晚离开后他一直没有离开这个位置。桌上摊着一张手绘的灰砖楼周边地形图——和114章林明嗣在控制台屏幕上调出的围挡平面图不同,这张图是以阴阳术的感知坐标为基准绘制的:印盐结界的双层环状分布用朱砂线标注,香樟树林的树冠阴影覆盖范围用炭笔描出,南墙外侧对应香樟树林的一段被反复圈画——那是忠行侦察时感知到的最薄弱段。
铁质办公桌旁边的木箱上放着那只铜质提箱。提箱的锁扣关着——自从码头初夜打开给林明嗣看过之后一直关着。禁符在箱子里。
窗外,长江在晨雾中泛着灰白色。货轮已经离开——码头上只剩这栋废弃仓库和内侧卸货区停着的那辆厢式货车。仓库外墙的波纹钢板在晨风中偶尔发出一声极轻微的金属热胀声——不是风大,是钢板在夜间降温后受晨光照射开始回温。
贺茂忠行的脚步声从仓库一层卸货区方向传来。不是从外面——是从仓库内部楼梯上来的。他在凌晨完成了灰砖楼外围的最后一次地面侦察。他的深色夹克右肩上沾着一层极细的水雾——不是雨,是香樟树叶在夜间凝结的露水被晨风吹散后落在衣物纤维上。水雾在夹克表面形成了一片颜色略深的潮湿区域。
他在办公桌前站住,没有坐下。
“南墙印盐外层有一段密度降低了。不是整体稀疏——是颗粒之间的缝隙比周围大。新撒的盐,还没被灰尘填实。”
贺茂政年没有立刻回应。他把忠行的话放在地形图上比对——手指沿着朱砂线划到忠行说的那一段。那段印盐是昨晚推床的人补撒的半袋——从灰砖楼端看是加固,从码头端看,新盐颗粒之间的缝隙确实比旧盐大。他抬起头。
“沙织。再放一次。看南墙。”
贺茂沙织从仓库角落的暗影中走出来——她一直坐在卸货区旁边的一堆旧货板上,背靠着波纹钢板,腿边放着她那只长条形皮袋。式神从她袖口滑出——不是一只,是两只。中等体型,边缘灰白色,形态在空气中缓慢调整。
两只式神的飞行路线一高一低——高的那只沿仓库屋顶高度往灰砖楼方向平飞,低的贴着江岸线在建筑物的遮挡之间穿行。贺茂沙织闭着眼睛。她的嘴唇在极轻微地翕动——不是在念咒文,是她在同步读取两只式神传回来的感知信息。她的指节在皮袋边缘上极轻地敲着——每一次敲击对应式神的一次飞行方向调整。
然后她睁开眼睛。
“南墙外层——你说的那一段——新盐确实没填实。式神从低处穿过时那个位置有一个空隙。穿过去之后——”她停了一下。“穿过去之后是第二圈印盐。第二圈不是环。是线。方向被改了。不是在往灰砖楼正门走——是往东边地下铜门的方向指。”
她抬起右手,在面前的地面上用指尖极快地画了两条线——一条垂直的线代表第二圈印盐,一条被改过的斜线指向铜门方向。两条线之间的偏移角度不大——但足够改变归墟物质被激活后的流动方向。
“引导线不是原来就有的——是印盐被重新分布的。灰砖楼在做准备。”
贺茂政年看着地面上那两条线。他没有说话——他在把这条新信息放进攻击方案中。如果灰砖楼已经把防御从“环”改成了“线”,说明灰砖楼知道攻击在什么时候来。“在做准备”——不是防御,是迎击。
“留给我的是什么。”忠行说。
贺茂政年抬头看他。忠行的语调没有起伏——但他在问的不是攻击方案,是他在方案里的位置。他是侦察完成后第一个确认“有一道缝隙”的人。他那一小步触发印盐登记的那一瞬间,已经确定了他接下来的角色。
“你走缝隙。式神在最外层冲开后——你走那道缝隙。”
贺茂政年把地形图铺在桌面上——用铜质提箱压住图纸一角。他开始布置攻击方案。
第一层,式神集群。沙织的全部式神——17只——分高、中、低三路同时冲击南墙外层印盐。高路式神以俯冲姿态吸引印盐结界的向上响应——印盐在感知到高处威胁时颗粒会自发聚合形成向上的盐雾屏障;中路式神在盐雾升起的瞬间以平飞姿态冲击南墙中部;低路式神贴着地面接近——利用新撒盐段颗粒间隙未填实的缝隙穿透外层。
第二层,忠行突破。在最外层被穿透后——忠行从沙织为他保留的那个位置切进环形隔离带。环形隔离带在地形图上被标注为一个环形缓冲区——外层印盐被穿透后,式神未受阻拦的残体会优先吸附在第二圈引导线上,引导线会把归墟残留物导向铜门方向。忠行需要趁引导线在分配残余冲击力时往灰砖楼正门方向切入。
第三层,远程术式。贺茂政年在忠行突入的同时从仓库屋顶位置发射远程术式——以阴阳术符纸为载体的远距攻击,不靠物理接触,靠符纸在灰砖楼外墙盐霜层上空自燃时释放的低频感知冲击。不为造成伤害——为干扰灰砖楼防御系统的感知能力,在印盐结界被式神冲击的同时让铜印的持有者无法准确判断攻击来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