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的肩膀抖了一下,沉默了半晌,才轻轻点了点头。
“哪里人?”
“陇西。”少年的声音很小,像蚊子哼哼。
“陇西。”封常清重复了一遍,“好地方。家里还有什么人?”
“阿娘和一个妹妹。”少年的声音哽咽了,“阿爹前年征吐蕃的时候……没回来。”
封常清沉默了。他见过太多这样的年轻人了——从关内、从陇西、从河西来到西域,以为能立功封侯,以为能光宗耀祖,最后却埋骨在万里之外的异乡。他们的名字不会载入史册,他们的尸骨不会回到故乡,只会变成戈壁滩上的一捧黄土,被风吹散。
他伸出手,拍了拍少年的肩膀。
“你叫什么名字?”
“赵石头。”
“石头,”封常清看着他的眼睛,“你怕不怕死?”
少年犹豫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怕。”他说,声音在发抖,“我怕我死了,阿娘和妹妹没人照顾。”
封常清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我也怕。”他说。
少年愣住了,抬起头看着他。
“我也怕死。”封常清重复了一遍,“怕安西守不住,怕大食人打进来,怕那些在怛罗斯战死的兄弟们白死了。但怕归怕,咱们不能退。你身后是你阿娘和妹妹,我身后是这座城。咱们退了,他们怎么办?”
少年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不是泪,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火星,在黑暗中微微地亮着。
“封司马,”他吸了吸鼻子,“咱们……能守住吗?”
封常清没有立刻回答。他抬起头,望向西边的天际线。雪后的天空很干净,夕阳在云层后面透出一线橘红色的光,像一道还未愈合的伤口,在天边横亘着。
“能。”他说。
声音不大,但很稳。
就像他在判官厅里对着那卷《道德经》说过无数遍的话一样稳。
就像他这一辈子,在无数个绝境中对自己说过的话一样稳。
“一定能。”
当天夜里,封常清回到住处,点亮了油灯。
他铺开信纸,开始写信。这封信不是写给高仙芝的,不是写给长安的,是写给一个人的——写给那个远在龟兹、替他守着判官厅的人。他在信中交代了疏勒城的现状,交代了粮草和兵力的数字,交代了自己对后事的安排。他没有写悲伤的话,也没有写诀别的话,只是像一个即将远行的人,在出门前把家里的事情一一交代清楚。
写完信,他没有封口,而是把信纸摊在案上,看了一遍又一遍。窗外的风在呼啸,吹得窗纸嗡嗡作响。灯火跳了跳,在墙上投下摇晃的影子。
他拿起笔,在信的末尾加了一行字:
“若城破,勿以我为念。但记:安西军,不曾降。”
他把信纸折好,封上火漆,放在案角。
然后他吹灭了灯。
黑暗中,他坐在那里,听着窗外的风声。
雪已经停了,风声很大,像万马奔腾,又像千军万马的呐喊。他知道,天亮之后,大食人还会再来。攻城,围城,日复一日,直到这座城再也撑不住。
但那是明天的事。
今夜,他要好好睡一觉。
明天,还要打仗。
窗外,淡淡的月光透过云层洒下来,照在雪地上,整座疏勒城笼罩在一片蓝白色的光芒中。远处的山脉在月光下露出一道苍白的轮廓,像一头沉睡的巨兽的脊背。
在这片雪原的尽头,在遥远的龟兹,在更遥远的长安,没有一个人知道,在这座被大雪包围的孤城里,有两千多人正在等待明天。
等待太阳照常升起。
等待敌人照常进攻。
等待那不知道会不会到来的援军。
等待一场不知道能不能打赢的战争。
但他们还在等。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