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初疏勒城被围的第二十天,雪又下了一场。
这一次的雪比上一场更大。鹅毛般的雪片从铅灰色的天空里倾泻而下,铺天盖地,像是老天爷要把整个西域都埋了。城墙上的积雪越积越厚,守城的士兵们不得不轮番用木锹铲雪,以免城墙结冰后无法立足。但雪下得太急了,铲完一层,又落一层,铲完一层,又落一层,像是永远也铲不完。
封常清站在城楼上,看着这场雪,心里在算日子。
粮食还能撑五天。箭矢还剩不到四千支。守城的人已经从两千二百人减少到了一千八百人——不是战死的,是冻死和病死的。伤兵的情况更糟,没有药材,没有御寒的衣物,每天都有几个人在睡梦中死去,第二天早上被抬出去,埋在城外的雪地里。
段秀实的左臂开始发黑了。
那是三天前的事。封常清去探望他时,段秀实正用右手解左臂上的绷带,解到最后一层时,封常清看见了那道伤口——伤口周围的皮肉已经变成了紫黑色,像一块腐肉,散发着淡淡的腥臭味。段秀实看了一眼,没有说话,把绷带重新缠上。
封常清沉默了一会儿,说:“截了吧。”
段秀实抬起头,看着他,没有回答。
“再不截,整条胳膊都保不住。”封常清说,“命和胳膊,你选一个。”
段秀实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截。”
截肢是在当天下午进行的。没有麻药,没有专业的医官,只有一把在火上烤过的刀和一个烧红的烙铁。封常清没有在场。他站在门外,听着屋里传来的声音——刀刃切割皮肉的沉闷声响,烙铁烫在伤口上发出的滋滋声,以及段秀实咬紧牙关时从喉咙里挤出来的闷哼。
那些声音持续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然后门开了,康摩质端着一盆血水出来,脸色煞白。他看了封常清一眼,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摇头的意思是“很险”,点头的意思是“还活着”。
封常清走进屋里。段秀实躺在床上,脸色白得像一张纸,嘴唇上全是咬破的血痕。他的左臂从肩膀以下空荡荡的,被厚厚的麻布缠着,布上洇出暗褐色的血迹。他看见封常清进来,想说什么,但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别说话。”封常清在床边坐下,“好好养着。”
段秀实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又睁开,用极微弱的声音说:“城……怎么样了?”
“还在。”封常清说,“你放心,城还在。”
段秀实没有再说话。他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像是睡着了。封常清坐在床边,看着他那张毫无血色的脸,忽然觉得这个人瘦了很多——不是这几天瘦的,是这些年瘦的。从怛罗斯到疏勒,从断臂到截肢,这个人的身上,已经没有多少肉可以掉了。
他站起来,走出门外。雪还在下,他的脚印在雪地上留下两行深深的印痕,但很快就被新雪覆盖了。
当天夜里,封常清做了一个梦。
他梦见自己站在一片雪原上,四下里全是白色,白得刺眼,白得让人分不清方向。远处有一个黑影在移动,他朝着那个黑影走去,走了很久,才看清那个人——是高仙芝。
高仙芝穿着一身破旧的铠甲,铠甲上沾满了血迹和泥土,脸上有一道新添的刀疤,从眉骨一直划到下巴,翻着红肉,还没有结痂。他看着封常清,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说什么,但封常清听不见。
“将军!”封常清喊了一声。
高仙芝没有回答。他转过身,朝着相反的方向走去,越走越远,背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白色的雪原里。
“将军!”封常清又喊了一声,声音比刚才更大,但高仙芝没有回头。
他猛地惊醒,额头上全是冷汗。
康摩质听见动静,从外间探进头来:“阿郎,怎么了?”
“没什么。”封常清坐起来,披上外衣,“做了个梦。”
他没有说梦见了什么。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一股冷风灌进来,吹得他打了个寒噤。雪已经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半个脸,照在雪地上,天地之间一片银白,亮堂堂的,像是白天一样。
远处,大食人的营地里亮着几点火光,像是几颗坠在地上的星星,在风雪中摇曳不定。封常清看着那几点火光,忽然觉得它们不像星星,倒像几点鬼火,在黑夜中游荡,等待着吞噬这座城池的最后一点生机。他心里默算着:围城二十天,大食人发动了七次进攻,一次比一次猛烈,一次比一次接近城破。守军的伤亡在增加,粮食在减少,箭矢在减少,士气也在一天天消沉下去。
“康摩质,”他说,“你说,高将军会来吗?”
康摩质愣住了。他跟着封常清这么多年,从没听他用这种语气问过问题——那种语气,像是在问一个自己已经知道答案的问题,却又不甘心接受那个答案,所以还要再问一遍,希望有人能给出一个不同的回答。
“会来的。”康摩质说,声音很坚定,像是要把自己的信念灌进封常清的耳朵里,“高将军一定会来的。”
封常清没有说话。他望着窗外的月亮,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脸色和月光一样白。
十一月十三日,大食人发动了第八次进攻。
这一次,他们动用了攻城槌。
那根攻城槌是用一整棵胡杨树干制成的,至少有三丈长,一端削尖了,包着铁皮,架在一辆四轮车上。几十个大食士兵推着它,在盾牌的掩护下,缓缓向城门靠近。
封常清站在城楼上,看着那根巨大的木槌一寸一寸地逼近。他知道,城门挡不住它。疏勒城的城门已经用了上百年,门板上的铁皮锈蚀了多处,门轴也磨损得厉害。如果让那根攻城槌撞上十几下,城门必破。
“火箭。”他说。
弓手们点燃了箭矢上的油布,拉满弓,瞄准了那辆攻城车。
“放!”
几十支火箭同时射出,划破夜空,像一群拖着尾巴的流星,落向攻城车。但大食人显然早有准备,盾牌手立刻举起蒙着湿牛皮的盾牌,挡住了火箭。火箭落在盾牌上,火焰跳动了几下,熄灭了。
“放!”封常清又喊了一轮。
第二轮火箭射出去,依然没有效果。
攻城槌离城门越来越近了。四十丈、三十丈、二十丈——
就在这时候,城墙上忽然响起一声大喝:“让开!”
封常清回头,看见段秀实站在城楼入口处。他脸色苍白得像死人一样,额头上全是冷汗,但站得很直。他的右臂夹着三根长矛,左臂处空荡荡的袖子在风中飘着,像一个无声的呐喊。
“段将军,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