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很亮,照在戈壁滩上,像一层薄薄的白霜。大食人的骑兵从三个方向同时逼近,马蹄声像闷雷一样从地面传过来,震得城墙上的灯笼都在摇晃。封常清站在城楼上,看着那些黑影在月光下移动,速度很快,阵型很散,显然是在试探城上的防守火力。
“稳住,”他对身边的弓手说,“等他们进到一百步再放箭。节省箭矢。”
弓手们屏住呼吸,盯着那些越来越近的黑影。八十步、六十步、五十步——封常清猛地一挥手:“放!”
第一轮箭雨从城墙上倾泻而下。弓弦声此起彼伏,箭矢划破夜空,像一群受惊的飞鸟扑向地面。冲在最前面的几个大食骑兵翻身落马,但更多的人继续向前推进。他们的弓箭手也开始还击,箭矢从城下飞上来,钉在城垛上,发出笃笃的闷响。
一支箭擦着封常清的耳边飞过,钉在他身后的木柱上,箭尾还在嗡嗡颤动。他没有躲,甚至没有眨眼。他站在那里,看着城下的战斗,像一尊石像。
战斗持续了大约一个时辰。大食人留下了几十具尸体,然后撤退了。
城墙上响起一阵疲惫的欢呼声。但封常清没有笑。他知道,这只是开始。大食人今天损失的兵力,连他们的零头都不到。他们是在试探,是在消耗——消耗守军的箭矢,消耗守军的体力,消耗守军的意志。
真正的恶战,还在后面。
他走下城墙时,段秀实在城门洞里等着他。“大食人今天只是试探,”段秀实说,声音沙哑,“明天他们会来更多的人。”
“我知道。”
“我们的箭矢不多了。今天这一仗,用掉了将近两千支。”
“我知道。”
“封司马,”段秀实看着他,眼中有一丝疲惫,也有一丝敬佩,“你一个文官,为什么这么拼命?”
封常清沉默了一会儿。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了少年时在安西的烈日下赶路,想起了第一次见到高仙芝时的情景,想起了那些年在帐中算过的每一笔账、写过的每一封信、熬过的每一个夜晚。他想起外祖父教他读书时说过的一句话:“男儿在世,总有些事情,比命重要。”
他没有把这些话说出来。他只是看着段秀实,说:“因为这里是大唐。”
说完,他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地走向城中的临时官署。
他的背影在月光下显得很瘦小,拐杖敲在石板路上,笃、笃、笃,一声接一声,不紧不慢,像这座城池的脉搏——微弱,但没有停。
城墙上的士兵们看着他走远,没有人说话。那些年轻的脸上,恐惧还在。但恐惧的
像石头一样的东西。
天宝十载十月二十日,清晨,大食人开始了真正的进攻。号角声从四面八方响起,城墙上的每个人都知道——今天,不会像昨天那样轻松收场了。
封常清登上城楼,看着城外那片黑压压的军队在晨光中铺展开来,像一张巨大的网,正在缓缓收拢。他按了按腰间的刀柄——那把刀他从未在战场上用过,但今天,他把它带在了身边。
他身旁的康摩质低声问:“阿郎,你说高将军会来吗?”
封常清没有回答。他望着东方的天际线,那里有一个他看不见的地方——拔换城,高仙芝收拢残兵的地方。
他沉默了很久。
“他会来的。”他说。
风从戈壁滩上吹过来,吹动他的衣袍猎猎作响。远处,大食人的战鼓擂响了。那声音像心跳,一下一下,沉重而缓慢,震动着脚下的土地,也震动着每一个人的胸膛。
封常清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拔出了那把刀。
刀身在晨光中泛着冷冷的光。他把刀举起,刀锋指向城外的千军万马。
“传令——”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准备迎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