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怕走不到。”
“走到了呢?”
“走到了就打。打了再说。”
高仙芝松了手。封常清接过令箭,揣进怀里,转过身,拄着拐杖走回座位。拐杖戳在砖地上,笃,笃,笃,每一步都踩得实。
高仙芝回到主位,面对诸将。
“明日卯时,北门集合。各营清点人马,备足粮草器械。迟到者,斩。”
众将起身抱拳,鱼贯而出。
封常清走在最后。出了帐门,康摩质从走廊拐角探出头来。
“封叔,定了?”
“定了。”
“明天就走?”
“明天。”
康摩质点了点头,转身去收拾东西了。
第二天卯时,天还没亮透。
北门外黑压压地站满了人。五千大军,分成三个方阵。正面主力三千人站在中间,甲胄齐全,长矛如林。北翼一千人在左,全是轻装,背着绳索和挠钩。南翼死士营一千人在右,身上挂满了弩箭和干粮,没有人说话。
封常清骑着老青走到死士营前面,拐杖挂在马鞍上,左腿用布条缠得紧紧的。康摩质牵着老青的缰绳,弥射带着一百个探路的站在最前面。
高仙芝骑在马上,从方阵前驰过。他勒住马,拔出刀,举过头顶。五千人同时举起兵器,刀刃、矛尖、斧钺在晨光里闪成一片。
高仙芝收刀入鞘,调转马头,率先向西驰去。
队伍动了。
李晟的正面主力沿着官道直走,脚步整齐,扬起一路黄尘。程千里的北翼拐向北边的河谷,走得安静而快。
封常清勒住马,看着三个方阵分道扬镳。康摩质凑过来。
“封叔,我们走哪边?”
封常清指了指南边。那里没有路,只有一片灰褐色的荒坡,坡后面是层层叠叠的山脊,越远越高,最后没入云雾。
“那边。”
他调转马头,老青迈开步子,不紧不慢地朝南走去。死士营跟在后头,一千个人,一千匹马,没有旗帜,没有鼓号,只有马蹄踩在碎石上的声音和偶尔的金属碰撞声。
走了不到五里,官道变成了土路。土路走了一里,变成了碎石路。碎石路走了一刻钟,变成了山道。山道窄得只容一匹马通过,左边是石壁,右边是悬崖,崖
封常清下了马,从马鞍上解下拐杖,拄着走在最前面。老青跟在他身后,走得比他还慢。队伍拉得很长,前队已经拐过了山嘴,后队还在山道上慢慢挪。
弥射从前面跑回来,脸上全是灰。
“封叔,前头的路更窄。有一段只能侧身过,马过不去。”
封常清拄着拐杖走到前面,看了看那段路。路在石壁上凿出来的,宽不到两尺,左边是石壁,右边是悬崖,崖边的石头已经松了,踩上去直往下掉石子。风从谷底往上吹,带着一股潮湿的腐叶味。
“马不过了。把马集中起来,留几个人看着。其余人步行过去。”
弥射愣了一下。“步行?还有好几百里。”
“马过不去,人得过。把马背上的干粮、弩箭、绳索分到人背上。每人多背二十斤。”
兵卒们开始卸马。有人骂了一句,封常清听见了。他没有回头。
他自己从老青背上解下行囊,背在肩上,又加了一捆弩箭,足有三十斤。拄着拐杖,第一个走上了那段窄路。左腿使不上劲,每走一步都要先把拐杖戳稳了,再把右腿迈出去,然后把左腿拖上来。拐杖的尖头在石头上戳出一个一个的白点,笃,笃,笃。
身后的人跟着他走。没有人再骂了。
走完那段窄路,封常清的后背湿透了。他站在路边,拄着拐杖喘气,等后队跟上。康摩质递给他一个水囊,他喝了一口,水是凉的,凉得牙根发酸。
“封叔,走了多少里了?”
“不到二十。”
“还有多远?”
“远着呢。”
康摩质不再问了。
封常清把水囊还给他,拄着拐杖继续往前走。太阳已经升到头顶了,晒得人发昏,但山里的风还是凉的,吹在身上冷一阵热一阵,像在发疟子。
他回头看了一眼中军的方向。高仙芝的队伍已经看不见了,连尘土都看不见了。李晟的正面主力也看不见了。程千里的北翼更不用说。
三个方向,三条路。各自走各自的。
他不知道别人走到哪里了。他只知道,自己必须走完这条路。
十天。连云堡。
他答应的事,一定要做到。
拐杖戳在石头上,笃,笃,笃。
他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