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卯时，中军帐里烧着三盆炭火。
龟兹的春天早晨还是冷，帐门一掀开，寒气夹着沙尘往里灌。诸将到得齐整，李晟坐在左侧首位，甲胄整齐，面前放着一只茶碗。程千里坐在右侧，位置比李晟靠后一些，手里没端茶，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其余将领按品级分坐两排，有的在低声交谈，有的在搓手取暖。
封常清最后一个进来。他拄着拐杖，走到末位坐下，把拐杖靠在椅边。没人看他，但他感觉到有几道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
高仙芝从帐后出来，甲胄穿戴整齐，腰间挂着刀。诸将起身抱拳，他摆了摆手，走到主位坐下，没有寒暄。
“封常清，把你的方案再说一遍。”
封常清站起来，拄着拐杖走到舆图前。舆图已经换了一幅新的，上面用红绿蓝三色画了三道线——红色是主道，绿色是南翼鹰路，蓝色是北翼河谷。每一条线上都标了里程、水源、宿营地，密密麻麻的小字，是封常清昨天下午补上去的。
他用拐杖指着红色线。
“李晟将军率三千人走正面。从疏勒出发，向西翻葱岭，经瓦罕走廊到连云堡东面缓坡。到了扎营，擂鼓呐喊，造声势，让吐蕃人以为主力在这里。但不强攻，等南翼和北翼动手。”
李晟点了点头，没有接话。
封常清把拐杖移到蓝色线。
“程千里将军率一千人走北翼。从干河谷绕到连云堡堡后，攀北壁。北壁有裂缝，当地猎人叫它‘鹞子翻身’，可以爬。属下名单里的一百个会攀岩的兵拨给程将军。到了就爬，爬上去从后面打。”
程千里抬起头，看了封常清一眼。那一眼不冷不热，像是在掂量什么。他没有问封常清，而是转向高仙芝。
“绳索呢？”
高仙芝说：“备了三百丈。桐油浸过的，承得住三百斤。”
程千里不再问了。
封常清把拐杖移到绿色线。帐里安静了。那是一条没人走过的路，舆图上只画了虚线，虚线后面是大片的空白。
“属下率死士营一千人走南翼。从葱岭南麓翻过去，走鹰路，绕到连云堡东侧，攀南侧山脊。山脊比堡墙高十五丈。到了架弩，从上往下射，压制堡墙守军。”
有人小声说了一句：“十五丈，箭能射到吗？”
封常清听出了那个声音，是昨天的年轻都尉，姓赵。他没有转头，直接回答。
“弩的有效射程是三十丈。十五丈，箭能从吐蕃人的头顶灌进去。”
帐里安静了一瞬。
李晟放下茶碗，开口了。“封判官，三路分兵，相隔百里，怎么保证同时进攻？”
“以旗号为令。属下先动手，南翼弩箭一放，正面和北翼同时进攻。路程都算过了。李将军从疏勒到连云堡，正常行军需十二天。属下走鹰路，只需十天。属下到了之后等两天，李将军正好到。”
“你怎么知道你正好十天能到？”李晟的声音不大，但语气里的质疑很清楚。“那条路没人走过，你说十天就十天？”
封常清转过身，看着李晟。
“李将军，属下算过。从龟兹到葱岭南麓，一百二十里，走三天。翻山，四十里，走两天。鹰路，六十里，走五天。一共十天。每天走多少里，每里走多少步，每一步用多大力气，属下都算过。算错了，属下死在路上，不劳将军操心。”
李晟的眉头拧了一下，但没有再说话。
高仙芝一直没有开口。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目光在舆图和封常清之间来回移动。
程千里忽然说话了。不是问封常清，是问高仙芝。
“将军，北翼那一百个会攀岩的兵，是从死士营拨过来的？”
高仙芝点头。
程千里沉默了片刻。“那封判官自己还剩多少会攀岩的？”
封常清替他回答了。“死士营一千人，会攀岩的不到两百。拨给程将军一百，属下剩一百。”
程千里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帐外忽然传来一声马嘶，很快被人制住了。高仙芝坐直了身体，目光扫过诸将。
“谁还有疑问？”
没有人说话。
高仙芝站起来，走到舆图前，三根手指同时按在三道线的起点上。
“三路分兵，各走各的。李晟到正面，扎营，造势，等我令箭。程千里到北壁，爬上去，等令箭。封常清到南侧山脊，架弩，放箭。箭一放，三面齐攻。连云堡破，三路会合，西进小勃律都城。”
他从令箭筒里抽出三支铜令箭，放在案上。帐里安静得能听见炭火噼啪的声音。
高仙芝拿起第一支令箭，递给李晟。李晟起身接过，揣进怀里。
第二支令箭拿在手里，高仙芝看向程千里。程千里站起来，走到案前，抱拳，接过令箭，退回座位。
第三支令箭，高仙芝握在手里，没有马上递出去。
“封常清。”
封常清拄着拐杖走到案前。
“你那条鹰路，没人走过。十天之内，你必须出现在南侧山脊上。十天不到，军法从事。我不会替你求情，也不会替你收尸。”
封常清伸手去接。高仙芝没有松手。
“封常清，我问你一句。你怕不怕？”
封常清看着高仙芝的眼睛。
“怕。”
“怕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