弃马之后的第三天,雪开始下了。
不是一片一片地落,是一粒一粒地砸,硬邦邦的,打在脸上生疼。风裹着雪粒往人身上扑,扑得睁不开眼,张不开嘴。封常清把围巾蒙在脸上,只露两只眼睛,睫毛上结了霜,眨一下,霜就掉进眼睛里,扎得生疼。他用袖子擦了擦,继续走。
路越来越窄。昨天还能并排走两个人,今天只能一个人侧身过。左边是石壁,冰冷湿滑,长满了苔藓;右边是悬崖,深不见底,雾从谷底往上涌,像一锅烧开的水。封常清走在最前面,拐杖戳在石头上,每一下都要先探一探——石头是实的还是虚的,是干的还是结了冰的。探实了,才敢迈步。
康摩质跟在他身后,背上驮着一捆弩箭,走几步就要喘一会儿。他的嘴唇发紫,手指肿得像萝卜,指甲盖在说什么都没用,停下来就是死,走才能活。
到了第五天,队伍里开始有人掉队了。
不是偷懒,是走不动了。一个二十出头的兵卒坐在路边,抱着膝盖,脸埋在臂弯里。旁边的人拉他,拉不动;骂他,不回答。封常清拄着拐杖走过去,蹲下来,拍了拍那人的肩膀。
“起来。”
那人不动。
封常清伸手去拉他的手腕。手腕冰凉,脉搏弱得几乎摸不到。他扒开那人的袖子,小臂上全是冻疮,一块一块的,紫黑色的,有些已经破了,流着黄水。
“叫什么?”
“刘……刘大柱。”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哪人?”
“陇西。”
“家里还有什么人?”
“老娘。”
封常清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对身后的亲兵说:“把他扶起来。走不动就架着,架不住就背着。不能扔下。”
亲兵把刘大柱从地上拽起来,胳膊架着胳膊,一步一步往前拖。刘大柱的脚在地上拖着,靴底磨穿了,露出裹脚的破布,破布已经被血和泥糊成了黑色。
晚上扎营的时候,封常清去找周医官。
周医官蹲在火堆旁边,正在给一个兵卒处理手指。那人的右手肿得像个馒头,食指和中指的指甲盖已经黑了,周医民用刀尖挑开皮肤,把里头的脓血挤出来。那人咬着木棍,满头大汗,但没有叫出声。
“今天冻伤了多少?”封常清问。
“三十七个。”周医官头也没抬,“有六个严重的,指头怕是保不住了。还有一个两条腿都肿了,走不了路。”
封常清蹲下来,看了一眼那个两条腿都肿了的兵卒。那人三十出头,瘦得颧骨突出,两条腿从膝盖往下肿得发亮,皮肤绷得像要裂开。他躺在干草上,眼睛半睁着,瞳孔涣散。
“他叫什么?”
“张三。铁勒人,没姓。”
封常清站起来,对亲兵说:“明天用担架抬着他走。”
亲兵犹豫了一下。“封判官,抬一个人要四个人。路这么窄——”
“我说抬。”
亲兵不再说了。
第六天,开始翻达坂。
达坂是当地人的叫法,意思是山脊上的隘口。封常清在舆图上找了半天,没找到名字,只标了一个三角符号,旁边注着“海拔高,风大,积雪常年不化”。外祖父的《风土记》里提过这个地方,说当地猎人称它为“鬼门关”——翻过去的人十个里要死两三个,不是摔死的,是冻死的。
从山脚往上看,达坂像一道巨大的城墙,横在天边,把去路堵得死死的。雪从山顶一直铺到山脚,白茫茫的一片,分不清哪儿是路、哪儿是沟。封常清把拐杖戳进雪里,雪没过了拐杖的一半。
“跟紧。踩着我的脚印走。踩偏了掉进雪窟窿里,没人能把你捞出来。”
他开始往上爬。
左腿用不上力,他就用拐杖先戳一个坑,把右腿迈上去,再把左腿拖上来。每走一步都要喘两口气。走了不到一百步,后背就湿透了。风一吹,湿透的布贴在皮肤上,冷得像贴了一层冰。
弥射从前面跑回来,脸上的冻疮破了,流着黄水。
“封叔,前头有一段路的雪崩了,把路堵死了。绕不过去。”
封常清拄着拐杖走到前面,看见那段路。山坡上塌下来一大片雪,把原本就不宽的路埋了个严严实实。雪堆得有一人多高,坡面很陡,爬上去容易滑下来。
“爬过去。”封常清说。
“爬?”
“爬。用手刨,用脚蹬。爬不过去的,就死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