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一大早苏明就到了学府路菜市场。
不是他勤快。
是李秀梅昨晚发了一张采购清单过来，密密麻麻写了二十几样东西。
排骨八斤、五花肉十斤、鲜鱼六条、花椒半斤、干辣椒两袋、豆瓣酱三罐......
后面还备注了一行字：早上七点开市就去，排骨挑肋排，五花肉要三层肥瘦相间的，晚了就被饭店批发的抢光了。
苏明把清单转发给了陈浩，附了一句：明早六点半菜市场门口见。
陈浩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凌晨两点多陈浩又补了一条：哥我刚把预热排期表做完了，明天我要是迟到你别骂我。
苏明早上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心想这人迟早猝死。
六点半，菜市场刚开市。
天已经全亮了，六月的太阳升得早，铁皮棚顶被晒得发烫，空气里混着鱼腥味、菜叶腐烂的味道和卤料摊飘过来的八角香。
陈浩比苏明先到。
他靠在菜市场门口的电线杆上，左手举着杯冰美式，右手拿着一张打印纸，眼睛底下的黑眼圈比昨天更重了。
“你昨晚睡了几个小时。”苏明接过他递来的咖啡。
“三点到六点。”陈浩打了个哈欠，“三个小时，够了。”
“你迟早猝死。”
“死之前先把开业搞完。”
苏明心想这人话多归多，干活是真的不要命。
两人按清单一家一家摊位扫过去。陈浩把冰美式喝完了，把杯子往垃圾桶里一丢。
“哥，今晚陈鹿几点到。”
“七点。”
“那李姐得多备一个人的菜。”陈浩掏出手机在备忘录里记了一笔，“让老板再加两条鱼。”
苏明看了他一眼。这人脑子里装的东西，预热排期、菜单定价、广告灯牌安装、陈鹿多出来的两条鱼全挤在一起，但他居然一样都没漏。
排骨摊的老板认得陈浩——最近一周他天天来，老板一见他就从案板底下摸出预留的肋排。
五花肉挑了两大块，肥瘦层叠均匀，李秀梅说过红烧肉只能用这种，肥瘦比例不对炖出来不是那个口感。
花椒、干辣椒、豆瓣酱这些调料在菜市场最里头的老陈调料行拿的，老板老陈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跟李秀梅认识十几年了，一听是给李姐买的，直接从柜台
苏明拎着两袋调料走出调料行的时候，习惯性地心念一动。
棋盘展开，骰子在空中转了几圈，停在了两点。
光圈跳了两格——空格。系统弹出金币+200的提示。
苏明把面板关了，虽然运气爆棚。
但今天重点不在系统，在厨房。
买完菜回到学府路的时候快八点。
推开店门，后厨方向已经传来锅铲和铁锅碰撞的声响，夹杂着水龙头冲洗案板的声音。
一楼大厅空荡荡的，桌椅整齐排列，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铺在深木色的桌面上。
陈浩从后厨探出半个身子。
“哥你来了，快进来。”他手里捏着一双筷子，围裙上沾了油渍，“李姐已经把菜单走了一半了。”
苏明走进后厨。
热气扑面而来。
李秀梅站在灶台前面，左手握着铁锅的耳朵，右手翻动锅铲，锅里是椒盐排骨。
油花溅起来的时候她连眼皮都不眨一下，旁边案板上已经摆了四道成品：红烧肉、酸菜鱼、椒盐排骨、干煸豆角。
每道菜前面搁了一张便利贴，陈浩的笔迹，写着菜名和序号。
“来了。”李秀梅头也没回。
苏明靠在备菜台边上。他没说话，先扫了一遍案板上的四道菜。
色彩、油光、摆盘、刀工。
李秀梅关了火，把第五道菜宫保鸡丁铲进白瓷盘里，然后拿围裙擦了擦手。
“按正式菜单走的。一楼自助的四道盖饭，加二楼包厢的三道主菜，一共七道。”她转过身来，“你尝尝。”
苏明没动。
他看着那盘椒盐排骨。排骨切得均匀，每段大概四公分，裹了一层薄薄的淀粉，炸到金黄。但苏明注意到排骨表面有几处焦色偏深。
他伸手拿起一双筷子。
“李姐，花椒你先干焙一下再磨。”
李秀梅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干焙？”
“对。热锅不放油，花椒丢进去小火焙三十秒，闻到麻香味立刻关火倒出来，再磨粉。”
苏明夹起一块排骨尝了一口，“现在这个花椒粉是直接磨的，麻味有，但是闷的。干焙之后花椒里的水分蒸发掉，麻味会往上走一个层次。”
李秀梅没说话。她看着那盘排骨，想了几秒钟。
“你试过？”
“试过。”苏明把筷子放下。
实际上他没试过。他脑子里刚才跳出这盘排骨的时候，系统面板自动弹了一行字：
【椒盐排骨：腌制时间八分钟，花椒粉未干焙处理，麻味释放度68%。建议：花椒干焙30秒后磨粉，麻味可提升至91%。】
但这话没法解释。
李秀梅拿起装花椒的调料罐，拧开盖子闻了一下。然后她拉开头顶的橱柜，摸出一口小平底锅放在灶上。
“现在试。”
她把花椒倒进锅里，开小火。花椒粒在锅底轻轻跳动，十几秒后一股麻香味在后厨里炸开，苏明站在两米外都能闻到。
三十秒。
李秀梅关火，把花椒倒进石臼里，拿杵捣了几下，粉末细得像沙。
她拿手指沾了一点放进嘴里。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苏明。
那个眼神不是质疑。是意外。
“你什么时候学的。”
“以前瞎琢磨的。”苏明说。
陈浩站在门口，表情跟见了鬼一样。
“不是，”他把筷子从嘴里拿出来，“哥你刚才说的是真的？”
苏明转过头看他。
“你以为我之前说会做菜是吹牛的。”
陈浩沉默了一秒。
“我以为你是在装逼。”
苏明心想好家伙，这人倒是挺诚实的。
李秀梅没理会他们两个，用新磨的花椒粉重新撒了一层在排骨上，夹了一块递给陈浩。
陈浩咬了一口。
他嚼了两下，停住了。
“卧槽。”
他又嚼了几下，然后把骨头吐出来，眼睛瞪大了看着苏明。
“麻味真的不一样了。之前那个是麻在舌头表面，这个是直接麻到喉咙后面。”
苏明没说话。他走到案板前面，看向第二道菜。
酸菜鱼。
鱼片切得薄，酸菜铺在底下，表面淋了一层热油。闻起来酸香扑鼻，但苏明注意到热油的颜色偏浅，油温可能不够高。
“李姐，淋油之前加一撮花椒下去。”
李秀梅这回没有任何犹豫。她重新起锅烧油，油温升到冒青烟，丢了一把花椒进去。花椒在热油里滋滋响了三四秒，然后她把整锅油往酸菜鱼上一浇。
刺啦一声。
一股花椒混合热油的香气直接冲上房顶。
苏明夹了一片鱼肉。酸菜的酸、花椒的麻、热油逼出来的香料味，三层味道叠在一起，鱼肉嫩得一抿就化。
“这个可以了。”
李秀梅点了点头。她没说什么夸赞的话，但苏明注意到她把刚才那两步，干焙花椒、淋油前加花椒。写在了灶台旁边贴着的菜单背面。
接下来是干煸豆角。
苏明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豆角煸得火候刚好，表皮微焦，里头还保留着水分。但调味偏咸，盐下早了。
“盐减三分之一。煸豆角的时候不要先放盐，豆角表面起皱再撒，这样咸味挂在表皮上，不会渗到芯里。”
李秀梅看了他一眼。这次她思考的时间比之前更长，然后她重新拿了一把豆角下锅。
煸到表面起皱，撒盐。
苏明尝了一口。
“对了。”
陈浩这时候已经不说“卧槽”了，他靠在门口，手里的筷子垂在大腿旁边，表情从震惊逐渐变成了一种难以形容的复杂。
“哥。”
“嗯。”
“你之前是不是在装废物。”
“没有。”苏明说，“我只是懒得露。”
陈浩张了张嘴，又把嘴闭上了。
接下来几道菜宫保鸡丁、鱼香肉丝、清炒时蔬，苏明都只尝了一口，没有再提出调整。
李秀梅的基本功扎实到令人发指，十六年的后厨经验不是开玩笑的。
苏明心想系统给的食材洞察LV1在李秀梅面前顶多算个辅助工具，真正撑起这间厨房的是她那双炒了十几万道菜的手。
最后一道。
红烧肉。
李秀梅把砂锅端上来的时候，盖子还没掀开，苏明已经闻到了那股混合着桂皮和八角的气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