盖子掀开，红亮的肉块码在砂锅里，肥瘦相间的五花肉炖到颤颤巍巍，筷子夹起来的时候肉块在筷尖轻轻晃动，但不会碎。
苏明把肉放进嘴里。
肥肉在舌尖化开。瘦肉一抿就散。酱汁的咸甜比例刚好，桂皮的香气渗进了每一丝肉纤维里。
他嚼完，咽下去。
“李姐。”
“嗯。”
“这道菜不用改。”
李秀梅看着他。
“一道都不用改。”
李秀梅没笑，但嘴角往上提了一下。那个弧度很浅，要不是苏明盯着她看，根本注意不到。
“红烧肉是我炒了十二年的菜。”李秀梅说，“锦华的食客说我这道菜比他们行政总厨做得还好。”
“他们说得对。”
苏明把筷子搁下。
“以后晚风小馆开加盟店，红烧肉就是标准。每家加盟店的厨师来学，第一道菜就是这道。”
李秀梅摘了围裙，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她从兜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然后想起来这是后厨不能抽烟，又把烟塞回去了。
“你知道我当初为什么答应你来晚风小馆吗。”
苏明等她说完。
“因为你那天在锦华跟我说了一句话。”李秀梅说，“你说你的店不是要我去当打工的，是合伙。后厨的事我说了算。”
“现在还作数。”
李秀梅站起来。她把围裙重新系上。
“那我再加一道菜。”
苏明看着她。
“什么菜。”
“明天开业你就知道了。”
陈浩在门口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李姐，到底是什么菜你倒是说啊。”
李秀梅已经转过身去切菜了，菜刀落在案板上的声音干脆利落。
“急什么。”
苏明心想李秀梅这个人身上有种老一辈手艺人特有的轴，东西没做好之前一个字都不多说。
他从后厨出来，陈浩跟在他后面。
两人在一楼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的学府路上已经开始有学生来来往往了，对面的茶屿奶茶店门口排了五六个人，张毅在柜台后面忙着打单子。
“哥。”
“嗯。”
“你实话告诉我，你怎么会懂做菜的。”
苏明靠在椅背上。头顶的吊扇嗡嗡转，六月的风吹进来，带着一股夏天的热浪。
“以前在魔都的时候，下班没事干，就自己做饭。后来发现做饭比上班有意思多了。”
这是实话。
只是省略了系统给的食材洞察LV1这个部分。
陈浩沉默了大概五秒钟。
“所以你以前说你会做菜是真的。”
“我说的哪句话不是真的。”
“你上次跟我说你初中就能背圆周率后一百位。”
“目前还没人证伪。”
陈浩决定不再深入探讨这个话题。他把手机掏出来看了一眼。
“今晚陈鹿几点到。”
“七点。”
“那我下午去趟广告店，把门口的灯牌再调一下。”陈浩站起来，“哥你自己待会儿。”
苏明点点头。陈浩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回头。
“对了哥。”
“嗯。”
“你刚才指点李姐那个场面，我真的觉得有点离谱。”陈浩说，“她可是锦华酒店出来的十六年后厨。
你站在她旁边跟她说椒盐排骨的花椒要干焙的时候，我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
“什么想法。”
“万一你说错了，今天中午我们就得吃外卖了。”
苏明笑了一声。
陈浩推门出去了。门口的风铃叮叮当当响了几下。
苏明坐在窗边，看着马路上来来往往的学生，心里在想一件事。
食材洞察LV1确实是好东西。但它能告诉他的只是数据，麻味释放度68%、盐分渗透率偏高、油温不足。
真正把一个菜从能吃到好吃、从好吃到让人记住的，是李秀梅那双炒了十六年菜的手。
系统给的是方向。但路是人走出来的。
苏明心想这话挺装逼的，幸好刚才没说出来。
下午店里安静了下来。
苏明检查了一遍一楼的桌椅摆放，又把二楼包厢的预约本翻了一遍。
明天开业，已经接了三个预订，都是中午的。
陈浩在广告店监督灯牌安装，发回来一张照片，招牌的霓虹灯管亮起来了，暖黄色的光在日光下看不太清楚，但到了晚上一定很显眼。
五点半的时候苏明去了一趟菜市场，按李秀梅列的清单补了一批调料。
回来的时候李秀梅正在后厨备明早的料，案板上码了一整排的食材盒子。
“晚上有人来吃饭。”苏明站在后厨门口说。
“谁。”
“陈鹿。”
李秀梅切菜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切。
“那个网红。”
“对。”
“她知道咱们还没开业？”
“知道。”
李秀梅点了点头。她没再说什么，但从柜子里多拿了一盒鸡蛋出来。
苏明心想李秀梅这个人嘴上不说什么，但该做的事一件不会少。
傍晚六点半。
太阳开始往下沉，学府路上的路灯亮起来了。晚风小馆门口的霓虹灯招牌也亮了，暖黄色的“晚风小馆”四个字在暮色里特别显眼。
苏明站在门口抽烟。
六点四十五的时候，一辆白色的网约车停在路边。
车门打开，陈鹿从车上跳下来。
她今天穿得很低调，苏明第一眼差点没认出来。
宽松的米色T恤，牛仔裤，帆布鞋，头发扎了个低马尾，脸上戴着一副黑框眼镜。不是墨镜。
苏明心想这人戴眼镜的样子跟视频里完全不一样。
陈鹿看到苏明站在门口，隔着几米远就抬起手冲他招了一下。
“老板亲自站门口接客啊。”陈鹿走到跟前，“敬业。”
“没开业呢，不叫接客。”苏明把烟掐了，“叫接你。”
陈鹿歪着头看了他一眼。
“会说人话了嘛。”
苏明推开店门，风铃叮叮当当响。
陈鹿走进店里，站在门口，把整个一楼大厅环顾了一圈。
桌椅、灯牌、菜单墙、吧台上的收银机。她的目光在墙面上那面留言板前面停住了，那是陈浩专门弄的。
一个大木框里钉了一整面软木板，旁边搁着便利贴和图钉，上面印着一行小字：“在这里留下你和晚风的故事”。
“这个谁想的。”陈鹿走过去摸了一下软木板。
“陈浩。”
“难怪。”陈鹿说，“你肯定想不出这种东西。”
苏明心想这话不太好反驳。
李秀梅从后厨窗口把菜递出来。红烧肉、椒盐排骨、酸菜鱼、干煸豆角、还有一道苏明没见过的新菜，土豆炖牛腩。
苏明心想这就是李秀梅下午说的那道菜。
陈鹿在小圆桌前坐下。
她先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的时候她的眼睛眯了一下。
然后她又夹了一块椒盐排骨。
然后她放下筷子，拿起手机拍了张照片。
苏明坐在她对面看着她操作。陈鹿拍完照片，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打字。几秒钟后她按下了发送键。
苏明的手机震了。
他打开围脖刷新了一下，陈鹿刚发了一条：
“发现一家还没开业的店(??ω??)红烧肉好吃到想骂人。
老板说后天正式开业，叫‘晚风小馆’，在大学城学府路。
趁现在没什么人赶紧来，等开业我猜要排队。”
底下配了四张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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