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最后一个晴天。
别苑的石板路上铺满了落叶。
黄的。褐的。还有少数几片还带着绿色边缘的，被风从隔壁院子吹过来的。
张三丰拿着一把竹扫帚，慢吞吞地把落叶归拢到角落里。
他扫得很认真。
每一道弧线都一致。像是在练太极推手，连扫地这种事也带着节奏和章法。
院子里还有其他人。
常玉在西侧的空地上练刀。
她用的是家传的常家刀法，阴沉厚重，劈砍之间带着战场上才有的那种杀气。父亲常遇春亲手传给她的。刀法一共三十六式，她练了六年。
此刻卡在第二十九式上。
卡了整整三年。
这一式叫“横云截流”。
招式本身简单。横向一劈，收刀前要在腰间蓄一口气，让劈出去的刀劲不散。
理论上她都懂。
但实际练起来，那口气总是在蓄到一半的时候跑掉。刀劲一散，力道就折了。
她重复练了七八遍。
越练越烦。
呼出去的那口气带着明显的浮躁。
扫地的老道士瞟了她一眼。
“你收刀的时候，腰旋反了。”
常玉停下脚步。
“旋反了？”
“嗯。你是往右收刀，腰应该跟着往左沉，把那口气压进丹田去。你收刀的方向和腰沉的方向一致，气当然跑。”
常玉皱着眉头，重新摆了个收刀的预备姿势。
“这样？”
“腰再低半寸。”
她低了半寸。
“右脚跟踩实。”
脚跟踩下去。
“好。现在发力。”
常玉横刀一劈。
收刀。
腰往左沉。
气往丹田压。
她感觉到了。
一股在经脉里堵了三年的东西，忽然找到了出口，顺着腰间那道沉坠的弧线，贯入了丹田。
气沉了。
稳了。
刀劲没有散。
她楞了一息，把那个动作又做了一遍。
一样的感觉。
然后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刀面。
刀锋过处，空气微微颤动。
她全力劈出去，离刀刃三寸远的地方，有一道极细的、随着刀势流动的气流。
不是风。
是罡风。
真正意义上的武道罡气。
常玉的手指攥紧了刀柄。
她站在那里，对着刀法的第二十九式，又慢慢演练了一遍。
完整的。
流畅的。
练完，她把刀插回刀鞘。
回身。
对着张三丰规规矩矩地行了一个晚辈礼。
很标准。常家的礼节。双手抱拳，弯腰三十度，停住三息。
“谢老先生赐教。”
声音稳。
没有夸张，也没有激动。
张三丰摆了摆手，继续扫地。
“不过是顺嘴说了几个字。你自己练了六年打的底，哪是老道几句话能给的。”
他扫帚一划，把刚才被常玉走动时带散的落叶又归拢了回来。
常玉站在原地，没有立刻走。
她看着这个蹲在地上扫落叶的老道士。
灰扑扑的道袍。白发随意束着。扫帚的竹枝还是从后院的竹丛上折的，连绑带都是就地取材。
她想起了她爹常遇春。
她爹手里提着那把七十二斤重的大刀，见了张三丰的名号，语气变了。
战场上的她爹是万人敌。
见了这位老道，也要客客气气地称一声“老真人”。
然后现在，这位老真人蹲在别苑里给她指点刀法，顺手修了三年的死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