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玉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踏实。
“这院子里,随便一个扫地的老伯,都是我们这辈子高攀不起的。”
她在心里把这句话过了一遍。
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但不是嘲笑,是认清了差距之后的那种坦然。
“能待在这里,我爹要知道了,做梦都能乐出声。”
旁边的井台边。
蒋英把一件衣服拧干,搭在晾衣架上。
偷偷把脑袋转过来,朝常玉使了个眼色。
意思很明显:你都请教了,我也要。
常玉用眼神回了她:你自己去说,别拉我。
蒋英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走了过来。
她蹲在张三丰旁边。
脑袋凑得很近。
“老先生,您能不能也给我指点指点?”
声音甜。
带着几分嗲。
张三丰扫帚停了一下,抬头看她。
“你会什么?”
“射箭。还有点拳脚。”
“会多少。”
“嗯,射箭的话,一百步稳稳九环。拳脚的话,我爹以前在营里的时候,同龄的兵我基本都打得过。”
张三丰嗯了一声。
“站起来让我看看你走路。”
蒋英站起来,走了几步。
“停。你骨盆歪了。”
“啊?”
“走路重心在右,时间长了腰会出问题。来,脚踩这块石板的中间,重心往左移半寸。”
蒋英照做。
“就这样走,走两圈。”
她走了两圈。
眉头皱了一下,又松开。
一种以前从来没注意到的气息流动,顺着调整后的姿势在腰腿之间流通。
她以前练射箭的时候,张弓时总是右肩先酸。
她一直以为是力气不够。
现在想起来,好像不是。
“谢老先生。”
她行了个礼。没有常玉那么标准,更随意一些,但真心实意。
然后往石桌方向走了几步。
“婉清,你也要不要去问一下?”
石桌边。
徐婉清正在整理一摞典籍。
她头发挽得整齐,手里拿着一支细毛笔,在书脊上写着标注。
听到蒋英的声音,她抬起头。
看了一眼张三丰,又低下头,把手里的笔放下。
站起来,走了过去。
“老先生。”
她行礼的方式跟常玉不同。是读书人家的礼节,抬手微躬,平和从容。
“我体质偏弱,胸口容易堵闷。以前请过大夫,说是气血不畅。老先生可有什么法子?”
张三丰看了她一息。
“坐下,手腕给我搭一下。”
徐婉清在她对面坐下,把手腕搭在了他放在膝上的扫帚把上。
张三丰两根手指搭上去。
停了有七八息。
“不是大病。是长年久坐,心口那里有一段经脉淤了。”
“不难化,就是要练。”
他说了一套呼吸吐纳的节奏。很简单,三息吸、两息呼,关键在吸气时把气贯到背脊去,而不是往胸口撑。
徐婉清默默记下了。
“多谢。”
她回到石桌旁,重新坐下。
把毛笔拿起来,又放下。
手放在膝盖上,按照刚才那个节奏,悄悄练了一轮。
第三息的时候,胸口那团积年的堵闷微微松动了。
她呼出去一口气。
看着对面老槐树投下来的树影。
心里有一种很安定的感觉。
她在想,自己一个世家女儿,从小到大见过的最厉害的人是叔父徐达。
叔父厉害到了让她觉得武将里已经没什么天花板了。
结果到了这个院子。
叔父在这里,连被别人当作扫地工具的资格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