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
金陵城。
鸡还没叫第三遍。
天边刚泛起一点鱼肚白。
朱元璋的房门从里面推开了一条缝。
从缝隙里伸出一只穿着棉布袜子的脚。试探性地在地上踩了踩。凉的。秋天的石板地就这样。
然后是一个打着哈欠的脑袋。
朱元璋穿着一身皱巴巴的白色中衣。头发散着,跟鸡窝差不多。右边脸颊上带着一道深深的枕头印。
眼睛半睁半闭。
揉了两下。
嘴里嘟囔着什么。含含糊糊的,大概是“什么时辰了”之类的话。
他迈过门槛。准备去院子里的水缸边打盆水洗脸。
左脚刚踏出去。
愣住了。
院子里跪了一片人。
黑压压的。
满满当当。
甲胄齐整。旌旗肃穆。
从院门口一直跪到影壁前面。
少说四五十号。
朱元璋的哈欠卡在了嗓子眼里。嘴巴保持着张开的姿势定在了那里。
最前面跪着的是徐达。
这位沉稳如山的大将双手高举过头顶。手里托着一件衣服。
明黄色。
金丝绣龙纹。
布料在晨曦的微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泽。每一根金丝都像活的,随着微风轻轻闪烁。
龙袍。
正儿八经的天子龙袍。
朱元璋的眼睛终于彻底睁开了。
困意消散得一干二净。
他的脑子里快速闪过了几个念头。
第一个念头:这帮人什么时候准备的龙袍?
第二个念头:他们是昨晚商量好的还是更早就在密谋?
第三个念头:刘伯温肯定是幕后主使。
朱元璋的目光快速扫过院子里的人群。每张脸他都认识。
徐达。常遇春。邓愈。冯胜。蒋虎。
还有一帮中层将领和文臣。
最后面站着刘伯温。
没跪。
拱着手。
嘴角挂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
果然是他。
徐达抬起头。
表情庄重到了一种刻意的程度。嘴唇绷得很紧。
“启禀主公。臣等昨夜彻夜商议。陈汉已灭。武昌已下。张士诚龟缩不出。北方元廷式微。天下大势已定。”
他把那件龙袍往前递了递。
“主公英明神武,二公子仙法盖世。天命在明。臣等恳请主公即刻登基称帝,开万世基业!”
话音落下。
身后四五十号人齐声高呼。
“恳请主公登基称帝!”
声音整齐划一。像用尺子量过的。
排练过的。
绝对排练过的。
朱元璋的脑子里又闪过一个念头。
这帮人为什么选今天动手?
答案很明确。
张三丰。
连天下武林神话都自愿给朱梧当剑奴了。这件事在金陵传开之后,所有人心里都生出了同一个想法。
朱家的天下板上钉钉。
铁板一块。钢浇铜铸。谁都别想翻盘。
既然结局已经写死了。
那就抢跑。
谁第一个劝进,谁就是从龙首功。
晚称帝不如早称帝。早一天称帝,他们就早一天定下开国功臣的名分。
封侯拜将。光宗耀祖。
全在今天这一跪里头。
朱元璋太了解这帮人了。
一个个的。嘴里喊着天命。心里全是算盘珠子。
他的目光落在蒋虎身上。
蒋虎跪在最前排。
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鼻涕泡都出来了。
“主公!上苍有眼啊!二公子降世护佑咱们朱家!这是天命!您要是不称帝,对不起二公子的一番心血啊!”
眼泪哗哗的。
朱元璋看着蒋虎那张被泪水和鼻涕糊成一团的大脸。
他知道蒋虎在想什么。
这个粗坯的脑回路简单粗暴。
主公当了皇帝。他蒋虎怎么着也能混个侯爵。有了侯爵的名头。他闺女蒋英的身份就水涨船高。侯爵家的千金嫁给二公子。至少够个侧妃的格。
所以蒋虎哭得比谁都卖力。
鼻涕流了两尺长。
朱元璋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目光又移到了常遇春身上。
常遇春跪在蒋虎旁边。
没有蒋虎那么夸张。
拍着胸脯。一脸豪气。
“主公!末将追随您半辈子!刀山火海闯了多少回!就差这最后一步了!您穿上龙袍,末将的心才踏实!”
声音洪亮。
常遇春的算盘比蒋虎更大。
他打了半辈子仗。军功最多。
称帝之后论功行赏,他怎么着也得封个国公。
国公之上就是异姓王。
异姓王啊。
常遇春光是想想就觉得浑身发烫。
他手心都在出汗了。攥着膝盖上的甲裙搓了又搓。
邓愈跪在后面一排。
比较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