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夜里。
王帐内。
篝火烧得正旺。
火焰把帐篷内壁上的兽皮画照得忽明忽暗。画上是北元祖先骑马射雕的图案。
王保保坐在狼皮椅上。
面前摆着一面沙盘。
沙盘上用石头和木棍摆着整个中原的地形。长江以南是朱元璋的地盘。长江以北的东半部是元廷残存的势力范围。西北方向是王保保自己的领地。
三名萨满术士围在沙盘旁边。
全身纹满了古怪的图腾。脸上涂着黑色和红色的颜料。脖子上挂着狼牙和骨珠串成的项链。
他们在嘴里念叨着听不懂的咒语。手中的兽骨棒在沙盘上方来回晃动。
王保保对这些巫术半信半疑。
萨满说能感应到天地间的气脉变化。王保保听了。参考了。
从来没当过真。
他信的是铁骑和战刀。
这三个萨满是他留在身边当参谋用的。
就像中原的将军身边有谋士。他身边有萨满。
能用就用。不能用扔掉。
“大王。”
领头的萨满停下了念诵。
抬起头。
一张被颜料遮掩的老脸上露出了两只浑浊的眼珠。
“南方的气脉有异。长江中下游一带的土木精华被人抽取了大量。鄱阳湖方向的水脉几乎枯竭。”
王保保嗯了一声。
“跟那封信里说的对得上。”
“嗯。能做到这种事的,要么是一个修为通天的邪术修行者,要么是某种天生异种。”
王保保敲了敲椅子扶手。
“有弱点吗?”
萨满犹豫了一下。
“凡是汲取天地精华的修行者,修为越高消耗越大。他每用一次大招都需要庞大的灵韵来补充。如果能切断他的灵韵补给,把他逼到一个贫瘠的环境里强行消耗。”
“那他就会变弱。”
“理论上是这样。”
王保保点了点头。
他站起身。
走到帐门口。
掀开帘子。
对外面的亲卫喊了一声。
“叫满都拉来。”
等了约莫一刻钟。
沉重的脚步声从帐外传来。
每一步都让地面微微震动。
帐帘被一只比普通人脑袋还大的手掌掀开。
一个巨大的身影走了进来。
满都拉。
两米多高。
比帐篷里的立柱还粗。
浑身的肌肉鼓胀到了一种让人不舒服的程度。每一块肌肉都像是在皮肤底下塞了一块石头。
左眼是瞎的。
一道从额头斜劈到颧骨的刀疤把左眼彻底毁掉了。空洞的眼眶里什么都没装。就那么空着。
右眼浑浊。带着一种野兽特有的凶光。
右手拎着两把板斧。
黑色的斧面上沾满了干涸的暗色血渍。
那些血不是今天沾上的。是日积月累攒出来的。
满都拉从来不洗自己的武器。
他觉得血迹越多,兵器的煞气越重。
走进帐篷的时候带了一股浓烈的腥臭味。
三名萨满同时皱了皱鼻子。
王保保面色不变。
他早就习惯了。
满都拉在他面前单膝跪地。
地面震了一下。
“大王。”
声音粗砺。像是砂纸在铁板上刮。
“起来。”
满都拉站了起来。
独眼盯着王保保。
等命令。
王保保走到沙盘旁。
用手指在沙盘上的长江位置画了一条线。
“朱元璋手底下有个怪物。”
满都拉的独眼眨了一下。
“什么怪物?”
“他的二儿子。据说能徒手撕碎铁甲巨舰。能冰封大江。能断臂重生。”
王保保的语气很平。
跟在汇报天气预报差不多。
满都拉听完了。
独眼里的凶光亮了一下。
嘴唇裂开。露出一排缺了几颗的黄牙。
“真的假的?”
“张士诚送来的消息。他派了三个江湖高手去试探。三个人被压成了纸片退回来了。”
王保保把桌上那块被压扁的铜牌扔给了满都拉。
满都拉单手接住。
在独眼前面端详了两息。
用两根手指捏了捏那不到两张纸厚度的铜质平面。
“有点意思。”
他咧嘴笑了。
舌头从缺牙的豁口里伸出来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管他是陆地神仙还是江里蛟龙。剥了皮肉,血也是热的。”
声音里透着一种纯粹的嗜血兴奋。
满都拉这辈子杀了多少人自己都数不清。
他的痛觉在十几年前的一场战斗中被彻底摧毁了。
一把长矛从他的右肩贯穿到了左腰。他拔出矛。继续砍人。连眉头都没皱。
从那以后他就再也感觉不到疼了。
手指被砍断了会重新长出来?
满都拉的独眼放光。
他甚至觉得这个对手听起来很有意思。
“大王放心。”
满都拉把铜牌捏在手心里攥了攥。铜牌被他的蛮力挤出了两道手指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