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城。南门。
午后。
朱元璋一大早就让人把城门洗了三遍。
青石板的路面湿漉漉的。水渍还没干透就被秋日的阳光烘出了一层薄薄的白雾。
他站在城门口。
穿得很正式。紫金色的衮服。金丝绣的云龙纹。玉冠束发。腰间挂着那柄跟了他半辈子的佩刀。
排场拉满了。
城门两侧站了两排甲兵。盔甲锃亮。长矛如林。
像是在迎接凯旋的大军。
实际上大军还在二十里外。朱元璋的斥候半个时辰前来报,说队伍已经过了钟山。
老朱就站在城门口等。
刘伯温站在他右手边。蒋虎站在左边。
还有一帮文武官员分列两旁。
表面上是迎接凯旋的仪式。
实际上所有人都知道,吴国公真正在等的是一个人。
顺道同路大军回来的二公子。
朱元璋看着南面的官道。
道路两旁的稻田已经收割完了。留下一片片金黄色的稻茬。远处的钟山隐在薄雾中。
“来了。”
蒋虎先看到的。
官道上扬起了一线尘土。
先出现的是骑兵的旌旗。红色的“吴”字大旗在风中招展。
然后是步卒。
密密麻麻的人头。
再然后。
蒋虎揉了揉眼睛。
队伍中间有个白色的身影。
一袭白衣。
步行。
走在二十万大军的中间。
不骑马。不坐辇车。
就走路。
白衣在秋日里干净到了刺眼的程度。
蒋虎松了口气。公子回来了。
他又看了两眼。
白衣身后跟着个人。
灰扑扑的旧道袍。银白的长发。佝偻着身子。
怀里抱着一个暗金色的长条状物件。
跟在朱梧后面半步远的位置。
亦步亦趋。
脚步碎碎的。
姿态恭敬到了卑微的地步。
蒋虎没认出那个人是谁。
他侧头看了一眼旁边的刘伯温。
刘伯温的脸色变了。
变得很诡异。
嘴巴微张。胡须在抖。手里的羽扇停在半空中。
“刘先生?”
蒋虎小声叫了一句。
刘伯温没应。
他的目光死死锁在那个灰袍老道身上。
半晌才挤出一个沙哑到走调的声音。
“那是张三丰。”
蒋虎愣了一下。
张三丰?
那个名字他知道。
国公爷当年花了十年功夫想请的人。
派了七波使者。带了黄金万两。
连武当山的道观大门都没摸到。
被人家隔着山门拒了七次。
每拒一次老朱就骂一天街。
后来实在请不动了。这事成了老朱心里一根刺。
谁也不敢提。
蒋虎再往那个灰袍身影看了看。
银白长发。鹤发童颜。破旧的道袍上打了补丁。
怀里抱着一柄暗金色的长剑。
走在朱梧身后半步的位置。
弯着腰。
脚步碎碎的。
那姿态跟府里给主子拎包提鞋的小厮一模一样。
蒋虎的嘴巴咧开了。
又合上了。
他转头去看朱元璋。
老朱的表情比刘伯温还精彩。
这位吴国公的面部肌肉在剧烈抽搐。
左眼皮跳了三下。
右边嘴角歪了一瞬。
太阳穴上的青筋凸起来又缩回去。
他死死咬着后槽牙。牙龈被咬破了。嘴里弥漫着一股腥甜。
朱元璋猛地伸手在自己大腿内侧狠狠掐了一把。
疼。
是疼的。
确认了。
这不是在做梦。
那个佝偻着身子、给他儿子捧剑的老道士,确确实实是张三丰本人。
老朱的脑子里翻涌着一阵又一阵的眩晕。
十年前。
他朱元璋带着黄金万两去求见。被拒了七次。
金子不管用。面子不管用。威胁更不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