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你说它搬不走。如果我搬得动呢?”
欧阳烈把朱梧又看了一遍。
白衣。清瘦。十五六岁。
胳膊可能还没他的锤柄粗。
笑了。
这回是真笑。
“小公子,那块陨铁重达万斤。我这庄子里最壮的汉子二十个人一块上都推不动它分毫。你一个人举起来?”
朱梧没有解释。
就那么看着他。
欧阳烈的笑容慢慢收了。
那双清冷的黑色眼睛让他有一瞬间的不自在。
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被看得浑身发毛。
但他很快把这种不自在压了下去。
他是匠人。相信力学。相信杠杆。相信肌肉和骨骼的极限。
一个细皮嫩肉的公子哥说要徒手举起万斤陨铁?
他能信才怪。
“行。”欧阳烈把锤子往肩上一扛,“你要是真能把那块铁举起来,别说白送你了,老夫亲自给你磕三个响头。外加倒茶赔罪。”
他转身朝庄子里走。
“跟我来。”
朱梧迈步跟上。
朱棣屁颠屁颠地跟在后面。
三个姑娘对视了一眼。
蒋英小声说:“这老头脾气够大的。”
常玉哼了一声:“等会儿有他好看的。”
徐婉清什么都没说。她的目光一直跟着朱梧的背影。
铸剑山庄的前院很大。
一溜排开七八座炉子。每座炉子前面都有两三个光膀子的铁匠在干活。炉火烧得通红。铁锤上下翻飞。火星四溅。
热浪扑面而来。
蒋英被热得退了两步。常玉眯起了眼。徐婉清用袖子挡了挡脸。
朱棣满脸兴奋。
“好多炉子!好热闹!”
铁匠们注意到了这群外来者。一个个停下手里的活,好奇地打量。
议论声隐约传来。
“那个白衣的是谁啊?”
“不知道。看着像哪家的公子哥。”
“来咱们山庄干嘛?买刀?看他那身板也使不动刀啊。”
“庄主带进来的,别瞎说。”
欧阳烈带着一行人穿过前院。
走到了后院。
后院比前院更大。
正中央。
摆着一块东西。
所有人的脚步都停了。
那是一块巨大的黑色石头。
准确说是铁。
天星陨铁。
半个房子那么大。
通体漆黑。表面粗糙,布满了不规则的坑洼和纹路。坑洼里隐约泛着一层暗银色的金属光泽。
它蹲在后院正中央的石台上。石台是特制的。用了整块花岗岩凿出来的。即便如此,花岗岩台面也在万斤重压下微微凹陷了几分。
站在它面前能感觉到一股沉甸甸的压迫感。
跟朱梧身上那种来自先天一炁的清冷压迫完全不同。
这股压迫是纯粹物理层面的重量。
蒋英仰头看着那块比她高出两个头的黑色巨物,咽了口唾沫。
“这也太大了。”
常玉的拳头紧了紧。
她在军营里长大,见过最重的东西是攻城用的铁锤。那玩意也就两三百斤。
万斤?
那是什么概念?
十辆满载粮草的大车加在一起差不多。
朱棣两只眼睛瞪得溜圆。
“这就是天上掉下来的铁?好大!”
他跑过去伸手摸了摸陨铁的表面。
冰凉。粗糙。硬得像钻石。
欧阳烈把锤子往地上一杵,抱着胳膊靠在旁边的柱子上。
“看到了吧?就是这玩意。”
他看着朱梧。
“我爷爷那辈就想把它炼成剑。用了最好的焦炭,最大的风箱,烧了三天三夜。连表皮都没烧红。”
“我爹用了二十头牛来拉。绳子断了四根,牛累死了两头。陨铁纹丝没动。”
“我自己试过用我的‘天工锤’砸。砸了一万七千锤。锤面上砸出了一道裂纹。陨铁上连个白点都没留。”
欧阳烈拍了拍那块巨大的黑色铁石。
“三代人。快一百年了。谁都拿它没办法。”
他转过身看着朱梧。
嘴角带着一种匠人特有的倨傲。
“小公子,你确定要试?”
声音里带着看笑话的意味。
“试了举不动可别哭鼻子。”
朱梧没有理会这句话。
他走到了陨铁面前。
抬头。
万斤巨物投下的阴影覆盖了他整个人。
白衣在铁石旁边显得单薄到了可笑的地步。
一个十五岁的清瘦少年站在半个房子大小的天外陨铁面前。
反差大到了荒诞。
后面的铁匠们已经全围过来了。三四十号人,一个个光着膀子,手里提着锤子,脸上挂着看热闹的笑。
“这小子要徒手举?”
“举个屁。那玩意别说举了,推都推不动。”
“哈哈哈哈,这种细胳膊细腿的公子哥是来搞笑的吧?”
笑声在后院里此起彼伏。
蒋英攥紧了拳头。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她想冲上去骂人。
常玉按住了她的胳膊。
“别急。”
常玉的语气很稳。
她看过鄱阳湖。
她爹常遇春亲口告诉她的。
公子一掌能拍塌城墙。
万斤陨铁?
呵。
徐婉清站在最后面。
她的嘴角弯了弯。
很浅的弧度。
她在等。
等这些铁匠笑够了之后,见证他们这辈子都忘不掉的画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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