鄱阳湖大捷的第三天。
中军大营。
沙盘上还摆着鄱阳湖的地形模型。代表陈军的黑色小旗全部被拔掉了，只剩下红色小旗插得密密麻麻。
朱元璋坐在主位上。
脸色比前两天好了不少。陈友谅死了，六十万大军覆灭，天下最大的对手没了。
帐里的将领也是难得的轻松。
虽然这场仗赢得匪夷所思。虽然真正干活的只有一个人。
但赢了就是赢了。
帐帘被掀开。
刘伯温走了进来。
手里攥着一份谍报，纸张在微微颤动。
“国公爷。”
声音有些干涩。
朱元璋看了他一眼：“怎么了？”
“战场清扫的回报出来了。有些情况，属下觉得得当面禀报。”
“说。”
刘伯温把谍报摊在沙盘旁边，深吸一口气。
“鄱阳湖的水位在这三天里下降了将近一丈。”
帐内安静了一瞬。
常遇春挠了挠头：“下降一丈？七月份的湖水退一丈？”
“这个季节鄱阳湖应该在涨水期。”刘伯温摇头，“属下让人沿湖巡查了一圈。湖中鱼虾比往年少了七成，水底草木的生机大不如前。方圆数十里的水域蕴含的那种精气全部萎靡了。”
他顿了一下。
“水质本身没有问题，湖水依旧清澈。只是少了某种肉眼看不见的东西。按这个速度推算，鄱阳湖要养回原来的底蕴，少说三五年。”
帐内的将领面面相觑。
一整座鄱阳湖的精华。
被一个人抽走了。
刘伯温话锋一转，脸上浮起一丝古怪的笑。
“不过有一桩事倒是意外之喜。”
“什么事？”朱元璋问。
“水位降了一丈之后，鄱阳湖沿岸往年被淹没的大片低洼田地全部露了出来。”刘伯温指了指谍报上一段附注，“属下派人去沿湖几个县镇探查，那些田地被湖底淤泥滋养了多年，土质肥沃得不像话。”
他捻了捻胡须。
“今年本来是涨水年。按往年的水情，沿湖几县的农田至少被淹三成。百姓年年为此苦不堪言。如今水位刚好退到了一个恰到好处的位置，不多不少。那些农户今年非但不会遭灾，反而多种出好几千亩的良田。属下估算了一下，今秋的收成至少翻一番。”
常遇春眨了眨眼。
“公子吸了湖的精华，百姓反倒有了好收成？”
刘伯温重重点头。
“沿湖的百姓已经在传了。说鄱阳湖上出了神仙，湖水退洪天降福泽。几个村子已经自发在湖边烧香磕头，拜谢神明。”
他看了一眼帐角那把太师椅。
朱梧闭着眼坐在那里。
白衣干净如初，头发恢复了青丝的颜色。五官依然白到不像凡人。
帐里的讨论好像跟他没什么关系。
刘伯温的目光里多了一层深意。
百姓信神。
一个能让湖水退洪、良田增产的“神仙”出现在吴国公的军中。
这对于主公日后争夺天下的民心来说，简直是天赐的祥瑞。
朱元璋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
他的眉头舒展开来。看向朱梧的眼神里，敬畏之外多了一丝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庆幸。
这个儿子不仅能打仗。
他的存在本身就是天命。
朱元璋犹豫了一下，开口：“梧儿。”
语气比三天前自然了些。每次叫这个名字之前还是会下意识地斟酌。
朱梧睁开眼。
“嗯。”
“刘先生说的这些你知道吗？”
“知道。”
“鄱阳湖变成这样是因为你？”
“是。水木精华被我用尽了。湖水本身无碍，只是灵韵要养回来，少说几年。”
话说得随意。
像是在说今天把菜地的肥力耗完了，明年再攒。
朱梧顿了一下，抬了抬眼皮。
“陈友谅死了。他的国都在武昌。”
语气没有变化。
“武昌地处荆楚腹地，三江交汇。那里的土木地脉比鄱阳湖的水脉更厚重。”
他看了朱元璋一眼。
“我需要那里的精气来稳固筋骨。”
帐内沉默了两个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