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临。
鄱阳湖上的战火彻底熄灭。
残阳沉入了西面的山脊。天空从血红变成深紫再变成墨蓝。星辰稀疏地挂在穹顶上，月光洒落在冰面和血水交界的湖面上。
吴军旗舰上灯火通明。
所有的灯笼都点上了。甲板上清理了血渍和碎片，铺上了干净的毡布。
伤兵被抬进了底舱。
阵亡将士的名单正在统计。
表面上在善后。实际上所有人都在等一个人。
朱梧踏上旗舰的那一刻，甲板上的空气凝固了。
他的白发已经褪去，恢复了原来的青丝。
那双纯白无瞳的眼睛也变回了正常的模样。清冷的黑瞳，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
周身的光芒压制了下去。
看上去就是一个穿着白衣的清瘦少年。干干净净，衣摆不染半点血污。
从外表看不出这个人半个时辰前刚刚冰封了半座鄱阳湖。
他从船舷翻身上了甲板。
动作随意得像回自家院子。
甲板上站着三十多个人。
将领、亲兵、传令官。每一个都是吴军的核心。
没有一个人敢挡在他面前。
朱梧一踏上甲板，所有人同时往两边退。
不是有组织地退让，是本能的。
身体先于大脑做出反应。
就像野兽在面对天敌时的应激反应。
一条宽达两丈的通道在人群中间裂开。
朱梧迈步往前走。
两侧的将领低着头，目光死死盯着自己的靴子尖。没有人敢抬头看他。
不是不敢看。
是怕对上那双眼睛。
蒋虎站在通道左侧，身体僵得像一根木桩。这个战场上刀口舔血的悍将，此刻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发出什么声响惊扰了这位“神仙”。
邓愈站在右侧，双手背在身后。手在抖。
常遇春缩在最后面的角落里。他这辈子谁都不怕，今天破了例。
朱梧从他们中间走过。
白衣无声无息。步子不急不缓。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走过这些人的时候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像是这些人在他眼中根本不存在。
通道的尽头。
朱元璋站在那里。
换了一身干净的常服，头发束好了，金冠也戴正了。
腰板挺得笔直。
这是一个在战场上摸爬滚打了半辈子的枭雄下意识维护的最后一点威严。
朱梧停下脚步。
父子俩相距三步。
灯笼的光摇摇晃晃落在两人身上。
朱元璋看着面前这个十五岁的少年。
面容精致得不像凡人。皮肤白到了近乎玉石的质地。眉目清冷，气质疏离。
跟他记忆里那个窝在别苑打坐的消瘦小子判若两人。
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还是那张脸。
还是那副不爱搭理人的表情。
朱元璋张了张嘴。
“老二”两个字在舌尖转了两圈，硬是咽了回去。
他不知道为什么。
这个称呼他喊了十五年，此刻竟然觉得不合适了。
沉默了好几息。
朱元璋的身体微微前倾。
双手不自觉地拱了起来。
就像面见一位上位者时的姿态。
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这个动作。
一个准帝王，对自己十五岁的儿子拱手。
“今日多谢出手，护我吴军上下。”
声音沙哑。
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察觉到的卑怯。
甲板上的将领们听到这句话，头埋得更低了。
冷汗顺着后脊梁往下淌。
吴国公在跟自己儿子说“多谢”。
用的是对待恩人的语气。
朱梧看了朱元璋一眼。
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不是生气。
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适感。
大概是因为面前这个人是他的父亲。一个在战场上永远挺直腰板、对谁都敢瞪眼的铁血男人。
此刻居然在对他拱手。
“凡间兵戈，我没有兴趣。”
朱梧的声音跟往常一样淡。
“来这里只为借鄱阳湖的水脉一用。父亲不必如此。”
父亲。
两个字落在朱元璋耳朵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