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眼眶瞬间红了。
不是悲伤。
是一种复杂到无法用语言描述的情绪。
他的儿子。
这个撕碎了巨舰、拍碎了供奉、冰封了大江、断了手臂还能长回来的“真仙”。
还在叫他父亲。
还认他这个爹。
朱元璋的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
他把拱起来的手放了下去。
攥成拳。
又松开。
“你的胳膊。”声音更哑了,带着压不住的颤,“疼不疼?”
问完之后他自己都觉得这个问题蠢。
一个能把手臂从虚空里重新长出来的人,你问他疼不疼?
朱梧愣了一瞬。
他看着朱元璋通红的眼眶和微微发颤的下巴。
沉默了几息。
“不疼。”
语气很轻。
比平时的冷淡多了一丝说不清的温度。
朱元璋点了点头。
使劲点了好几下。
眼睛眨了眨,把那点湿意逼了回去。
他转过身,看着夜色下的鄱阳湖。
冰面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白光。
远处还有零星的火光在水面上飘荡。
他打了半辈子仗。
从放牛娃到乞丐,从乞丐到和尚,从和尚到一方诸侯。每一步都是拿命换来的。
他以为这辈子最大的倚仗是手里的兵、麾下的将、还有刘伯温的计谋。
现在他知道了。
他最大的倚仗,是他的儿子。
一个他曾经以为“养废了”的儿子。
“陈友谅死了。”
朱元璋开口,声音已经恢复了一些沉稳。
“他自己抹了脖子。张定边竖了白旗。鄱阳湖这一仗赢了。”
朱梧嗯了一声。
没有多大反应。
对他来说,陈友谅是生是死跟他没什么关系。
朱元璋继续说:“陈友谅的儿子陈理还守着武昌。不成气候,回头派兵去收便是。”
他顿了一下,侧过头看向朱梧。
想问但不敢问。
朱梧替他说了。
“这片湖的灵韵被我用尽了。”
语气随意。
像是在说今天把院子里的水缸喝空了。
“下一处值得取用的,大概在荆楚方向。”
朱元璋的眼睛微微一亮。
荆楚。
武昌就在荆楚。
陈理守的就是武昌。
朱梧说那里有他需要的东西。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的儿子会跟着大军一块去武昌。
意味着武昌之战不需要打了。
朱元璋什么都没说。
他转过身面对甲板上的将领们,嗓门重新拉了起来。
“都站着干什么!打扫战场!统计伤亡!清点缴获!天亮之前给咱一份完整的战报!”
将领们如蒙大赦。
齐声应喏,快步散去。
甲板上只剩下父子两人。
朱元璋背对着朱梧,看着忙碌起来的旗舰。
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梧儿。”
不是“老二”,也不是什么敬称。
是一个父亲对儿子最朴素的叫法。
“嗯?”
“咱不懂你练的那些东西。也不想懂。”
“咱就想知道一件事。”
朱元璋的背影在灯火中微微佝偻了一瞬。
“你以后还回金陵吗?”
声音里带着一种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恳求。
朱梧看着父亲的背影。
沉默了很久。
“别苑还有几棵槐树没修完。”
朱元璋愣了一下。
然后嘴角动了动。
不知道算不算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