鄱阳湖。
偌大的湖面被劈成了两半。
南面是赤红的。
血水、碎木、残尸、烧焦的旗帜混在一起,漂满了整个水域。火药殉爆后的硝烟还没有散尽,黑色的烟柱歪歪扭扭地挂在低空,像几条死蛇。
北面是惨白的。
冰面。
一望无际的冰面。
七月份的鄱阳湖上出现了一片方圆数里的冰原。上百艘陈军战船被冻死在冰层之中,桅杆歪斜,帆布凝霜。船上的士兵有的被冻成了冰雕,维持着挣扎的姿态,表情永远定格在了恐惧之上。
还没被冻住的后军溃不成形。
丢盔弃甲的溃兵要么跪在浮冰上磕头,要么抱着碎木往北拼命游。
没有人再拿兵器。
没有人再喊口号。
六十万大军,完了。
龙船上。
陈友谅瘫在甲板中央。
金甲歪斜,头发散乱,脸上干涸的泪痕混着血渍,糊成了一片。
他的双手在抖。
整个人缩在那里像一条被踩断脊骨的蛇,浑身上下找不到半点枭雄气象。
嘴里一直在嘟囔。
“怪物……怪物……不是人……”
翻来覆去就这几个字。
张定边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一动不动。
长枪拄在甲板上,枪尖朝下。
这位陈军第一猛将在过去半个时辰里一句话都没有说。
他看着前方那片不该出现在盛夏的冰原。看着冰面上那道背对所有人、缓缓走远的白色身影。
目光里没有恨。
没有怒。
只有一片死灰般的平静。
他知道结束了。
不是这一仗结束了,是一切都结束了。
陈友谅忽然站了起来。
动作猛烈到让旁边的亲兵吓了一跳。
他抽出腰间的佩刀。
张定边的瞳孔微缩,下意识握紧了枪杆。
陈友谅没有往外冲。
他拎着刀在甲板上转了两圈。走路的姿态歪歪扭扭,跟醉酒的人差不多。
砍了一下桅杆。
又砍了一下栏杆。
刀刃嵌进木头里,拔出来带着碎屑。
他嘴里还在念叨,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尖。
“六十万!咱的六十万!打了十年才打出来的家底!全完了!全他娘完了!”
刀又劈在一个来不及躲闪的水手身上。
水手惨叫着倒地。
其余的亲兵吓得四散后退。
陈友谅拎着带血的刀站在甲板中央,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的困兽。眼珠子布满血丝,眼角被自己揪裂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
他忽然安静下来。
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刀。
刀刃上映着他自己的脸。
一张憔悴到不成人形的脸。
陈友谅盯着那张脸看了几息。
然后笑了。
跟之前所有的笑都不一样。很轻,很短,像是忽然想通了什么事。
“定边。”
张定边的喉结动了一下:“大帅。”
“咱输了。”
“是。”
“输给了一个十五岁的小子。一个练妖术的小子。”
张定边没有接话。
陈友谅抬起头,看了一眼南方天空。
夕阳正在沉入湖面以下。殷红的余晖洒在冰原上,把白色的冰面染成了血色。
“从前咱觉得,天底下的事靠兵马说话。谁的兵多谁的船大谁就是老天爷。”
他又笑了一声。
“原来老天爷长那样。白头发白眼珠子,胳膊砍了还能长出来。”
声音越来越轻。
“这仗没法打。”
刀举起来了。
张定边猛地迈出一步:“大帅!”
晚了。
刀锋横过喉咙。
一道血线从颈侧喷涌而出。
陈友谅的身体晃了两下,扑通倒在了甲板上。金甲磕在木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血从脖子里涌出来,顺着甲板的缝隙流向四面八方。
他的眼睛还睁着。
瞳孔里映着天边最后一抹夕阳。
死了。
一代枭雄。
元末乱世最凶悍的霸主。
死在了自己的龙船上。
死在了自己的刀下。
张定边站在原地。
他没有去扶,没有去救。
因为他知道,陈友谅活着比死了更痛苦。
他蹲下身,把陈友谅的眼睛合上。
然后站起来,走到龙船的桅杆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