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色光浆在蠕动。
所有人都看到了。
朱梧空荡荡的左肩截面上,那团如同融化银水般的白色液体正在以一种诡异的节奏翻涌着。不是往外流淌,是在往上堆积。
一层叠一层。
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伤口深处往外生长。
朱梧偏过头,低眼看着自己空荡荡的左肩。
脸上没有痛苦。
半分都没有。
嘴角反而慢慢弯了起来。
那是一抹极度妖异的笑。带着兴奋,带着餍足,像是等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来了。
“破而后立。”
声音不大。
清冷到骨子里。
“借你们的死劫,刚好褪去这凡夫俗骨。”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闭上了眼。
体内发出了一声闷响。
不是龙虎轰鸣,比那个更深沉、更悠远。像是地壳深处的岩浆在翻涌,又像是远古洪荒的钟声被敲响了一下。
这声闷响从他体内传出来,穿透了空气,穿透了水面,穿透了方圆数里内每一个人的胸腔。
所有人同时感觉到了心脏被什么东西敲了一下。
不疼。
但那种共振感让人从头皮麻到脚底板。
朱梧的身体开始剧变。
从右手的指尖开始。原本就已经呈现玉质光泽的皮肤变得更加透亮,透亮到了一种近乎半透明的程度。不是病态的苍白,是那种极品白瓷才有的质地。
光线照上去能看到皮肤
但那些脉络不再是蓝紫色的血管。
是白色的。
纯粹的、流动着的白色光线。
半透明的质感从指尖蔓延到手背,从手背到小臂,从小臂到肩膀,从肩膀到胸口,从胸口到全身。
几个呼吸的功夫。
朱梧的整个身体都变成了那种白瓷般的半透明状态。
站在湖面上,月光穿过他的身体,在水面上投下了一道带着柔和光晕的影子。
不像是一个活人的影子。
像是一尊被月光点亮的玉雕。
化筋骨。
第二重。
成了。
截面处的变化最为剧烈。
白色光浆不再缓慢蠕动,而是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凝结。
先是骨骼。
一截极其精细的白色骨骼从截面深处探了出来。不是普通骨头的象牙白,是那种和田羊脂玉才有的温润光泽。骨骼的表面光滑如镜,关节处的弧度完美得不像是天然生成的。
肩关节。上臂骨。肘关节。前臂的桡骨和尺骨。
骨骼一截一截地从无到有,凭空凝结。
速度越来越快。
然后是经络。
白色的丝线从新生的骨骼上长出来,如同春天里爬上墙头的藤蔓。丝线缠绕、交织、编织,在骨骼的表面构建出一张精密的网络。
每一根丝线都在发光。
淡淡的、柔和的白光。
最后是皮肉。
半透明的肌肤像一层薄薄的玉膜,从肩膀处开始向下覆盖。盖过了上臂,盖过了肘弯,盖过了前臂,一直延伸到手腕、手掌、五根手指。
整个过程不超过三个呼吸。
一条完好的、散发着玉质微光的左臂出现在了朱梧的左肩上。
凭空长出来的。
从无到有。
朱梧睁开了眼。
鄱阳湖上几十万人同时看到了那双眼睛。
不再是之前的清冷黑瞳。
纯白。
整个眼球。
没有瞳仁,没有虹膜,没有眼白与黑眼珠的分界。就是一整片纯粹的、不带任何色彩的白色。
像两颗嵌在眼眶里的白玉珠。
没有焦距,没有情绪,没有温度。
看不出他在看哪里,又好像在看所有地方。
这双眼睛在月光下泛着冰冷的微光,扫过湖面上的战场残骸,扫过漂浮的尸体和碎木,扫过远处密密麻麻的战船和惊恐的人群。
像一尊远古神像睁开了沉睡万年的石眼。
俯瞰众生。
不带悲悯。
白发。白衣。白瞳。白肤。
新生的左臂散发着玉石般的莹润光泽。修长的手指缓缓张开又握紧,关节处发出极细微的咔嚓声。不是骨头碎裂的声音,是新生骨骼在适应力度的声音。
朱梧低头看着自己这条新长出来的手臂。
微微活动了一下手腕。
转了两圈。
嘴角那抹笑意还没有消散。
他满意了。
鄱阳湖上的世界在这一刻彻底安静了下来。
不是之前那种被震撼到失语的安静。
是恐惧。
纯粹的、发自本能的恐惧。
断了的手臂长了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