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对敌人的恐惧。
是对眼前这幅画面的恐惧。
朱梧还站着。
他的右半边身体几乎完好。白衣虽然被爆炸的气浪撕得破破烂烂,但右臂、右肩、右半边躯干都在。白发被热浪吹得向后飞扬。
左边不一样。
左边衣袖彻底消失了。
不是被烧焦了也不是被撕裂了。是连同里面的手臂一起,彻底没了。
从左肩往下,空荡荡的。
整条左臂被数万斤黑火药的殉爆生生炸断了。
不。
不是炸断。
是炸碎了。
断面处没有残余的骨茬,没有撕裂的肌肉纤维。连一丁点碎肉都没有留下。整条手臂从肩关节以下被完完全全地抹除了。
朱元璋看着那个空荡荡的左肩,胸口猛地一梗。
一股腥甜涌上喉头,他弯下腰,一口淤血直接喷在了甲板上。
“国公爷!”
常遇春和邓愈同时扑过来。
朱元璋一把推开他们,抓住最近一个护卫的衣领,像一头发了疯的老虎。
“放箭!全军压上去!把陈友谅那狗贼给咱剁碎了喂鱼!”
他的声音已经不像人声了。
嘶哑、暴烈、带着一种失控的癫狂。
“咱的儿子!没了一条胳膊!”
旗舰上一片混乱。
对面龙船上。
陈友谅也看到了。
他看到了白衣少年空荡荡的左肩。
沉默了两个呼吸。
然后他笑了。
是真的在笑。发自内心的、癫狂到了极点的大笑。笑得弯下了腰,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
“哈哈哈哈哈!”
陈友谅指着湖心的方向,整个人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他也会伤!”
“他也是肉长的!”
“什么真仙!什么谪仙!一堆火药照样炸断你的手!”
他转身抓住张定边的肩膀,用力摇晃。
“定边你看到了没有!他流血了!他断手了!他不是神仙!他就是个练了邪术的妖人!妖人就能杀!再来一轮!再给咱来一轮火药!把他炸成渣!”
张定边被他摇得头晕。
他没有推开陈友谅,只是抬起头看向湖心。
朱梧还站在那里。
断了一条手臂,白衣破碎。
但脊背笔直。
脚下的湖面纹丝不动。
张定边看到了一个细节。
断臂的截面上,没有鲜血。
一滴都没有。
那个截面上涌动着的是白色的光浆。粘稠的、缓慢翻滚的、如同融化的银水一般的白色光浆。
不是血。
张定边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松开了被陈友谅抓着的肩膀,缓缓后退一步。
“大帅。”
“嗯?”陈友谅还沉浸在疯狂的亢奋中。
“火药没有了。”
“那就去找!去抢!”
“也不需要再找了。”
张定边闭上眼。
“您仔细看看那个伤口。”
陈友谅的笑声卡了一下。
他转过头,眯着眼往湖心看去。
烟雾又散了一些,视线变得更清晰了。
朱梧空荡荡的左肩截面处,那团白色光浆正在蠕动。
不是静止的。
在蠕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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