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三刀说“今晚,咱们进宫”的时候,语气很平。
平得像他说的不是进宫,而是进隔壁酒肆买一碗热汤。
我看着他手里的薄刀,又看了看旧水沟口那道锈死的铁栅。
宫城西北角很暗。
旧浣衣局废墙爬满枯藤,墙头黑沉沉压下来,像一块死人衣盖在夜色里。
远处有内卫巡灯。
近处有许三刀的人。
我夹在中间,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大概和门犯冲。
城门、宫门、旧门、狗洞、窗户、水沟。
好人走正门。
我现在连门都快不配走了。
我低声道:“不进。”
许三刀看着我。
“少主说什么?”
“今晚不进宫。”
他手中薄刀停了一瞬。
旁边两个西南暗线也看了过来。
燕小乙站在我身后,没有说话。
我能感觉到他的手已经搭在短棍上。
许三刀笑了一下。
那笑没有半点暖意。
“少主,老爷让你进京,是做什么的?”
“弑君。”
“那现在门在眼前。”
“这是旧浣衣局的废水沟,不是皇帝寝殿门。”
“进了宫,总能摸到路。”
我看着他。
“然后呢?”
许三刀皱眉。
我继续问:“你进去,用火药破锁,引来内卫,杀几个宫人,闯几道旧廊,然后被顾行之堵住。你死了,西南暗线暴露,沈烈提前入京。清账会在朝堂上说,西南反贼夜探宫城,意图弑君。永宁案、西南军饷旧账、先皇后旧案,全都被一句反贼刺驾盖过去。”
许三刀脸色沉下来。
“少主现在很会替皇帝想。”
我心里一刺。
这话不好听。
但我知道他会这么想。
许三刀不是阿六,不能用热饼哄。
他是沈烈的刀。
刀最怕主人家的孩子开始讲道理。
我道:“我不是替皇帝想,我是在替我爹想。”
许三刀冷笑:“老爷若在这里,这门已经开了。”
“所以我爹才不能在这里。”
这话一出,许三刀眼神猛地一冷。
旁边两个暗线也变了脸色。
燕小乙往前半步。
我抬手拦住他。
不能打。
至少现在不能。
我看着许三刀,一字一句道:“我爹有冤。可他若在旧账未清前带兵入京,他的冤就会被新血盖住。到时大梁只会记得西南反贼夜闯宫城,不会有人再问当年军饷到底是谁吞的。”
许三刀握刀的手紧了一点。
“少主这几日查出了什么?”
“查出西南军饷当年不足数。”
他眼神一震。
“真?”
“真。”
“账呢?”
“缺页在宫中封存,两页在都察院有拓本。最后一页还没找到。”
许三刀盯着我,像要从我脸上剜出真假。
我继续道:“还查到先皇后当年查过这笔账。兰姑姑可能没死。季青十一年前用魏字旧文牌开过旧浣衣局夜门,送出过尸衣。”
“尸衣?”
“对。”
“谁的?”
“名义上,是兰姑姑的。”
许三刀沉默了。
他虽然不懂朝堂账,但他懂死人衣。
江湖里的人都懂。
一个假死的人,往往比活人更危险。
他看向旧水沟。
“所以这条路是真的?”
“可能是真的。”
“那为何不进?”
“因为别人故意让你知道它是真的。”
这才是最麻烦的地方。
假饵不可怕。
真饵才可怕。
清账会给西南暗线递来的,不是完全假的路。
而是一条确实牵着旧案的路。
许三刀只要一动,就会把旧案和刺驾绑在一起。
到时谁还分得清查账和谋反?
许三刀沉声道:“少主想怎么做?”
“只查旧衣井,不入内廷。”
“进沟,不进宫?”
“对。”
“若井下通路能走呢?”
“不走。”
他笑了。
“少主觉得我会听?”
我也笑了。
“你当然不会。”
他的笑停住。
我道:“所以我不是求你听,我是告诉你。你若今晚过了旧衣井往内廷去,我会喊内卫。”
两个西南暗线同时抬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