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牧离开鄠县县城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午后的暑气被风吹散了大半,官道两旁的槐树在夕阳下拉出长长的影子。
他骑在那匹黑马上,不紧不慢地往北走,黑马的蹄声哒哒哒地敲在黄土路上,扬起一小片尘土。
他今天在鄠县待了将近三个时辰,从巳时入城,到申时三刻离开,该看的看了,该听的听了,该问的也问了。
店小二那张嘴像是决了堤的河,几文钱就撬开了,灌进来一大堆消息。
有的有用,有的没用,有的听着像市井流言,但李牧知道,流言往往离真相不远。
出了城门之后,他没有急着加快速度,而是松了松缰绳,让黑马自己走。
黑马甩了甩尾巴,放慢了脚步,从碎步变成了慢走。
李牧抬起头,朝天空望了一眼。
五只飞禽正在他头顶数百丈的高空中分散开来,黑翅鸢飞在最前面,红隼和雀鹰分列两翼,两只灰背隼跟在最后面。
它们的队形比来时松散了一些,飞得也不急,像是在等李牧。
李牧朝天空吹了声口哨,那声音不高,但在空旷的官道上传得很远。
黑翅鸢最先有了反应,它在空中盘旋了一圈,朝李牧的方向俯冲下来,落在他的肩膀上,歪着脑袋看他。
红隼和雀鹰也飞了过来,落在黑马的鞍后和缰绳上。
两只灰背隼落在路边的一棵槐树上,歪着脑袋往这边看。
“今天你们有什么发现?”李牧问。
黑翅鸢叫了几声,它说,早上它们飞过鄠县南边的时候,看到不少人从县城里出来,往南边的山里走。
不止城里的人,城外也有不少人从各个方向汇过来,他们不是一起出发的,但到的时间差不多,像是约好的。
李牧的眉头微微挑了一下,统一的集合时间,说明这背后的组织者不是一两个人,而是一套成体系的运转机制,从组织百姓、安排祭祀、到处理祭品,背后大概有人,或者有妖兽的指导。
红隼补充了几句,它说,那些人手里大都牵着牲畜,有牛,有羊,还有猪,牲畜不是从家里带出来的,是从城外的一个山洞里取出来的。
那个山洞很隐蔽,藏在一片灌木丛后面,洞口只有一人多宽,里面却很深。
洞口还有人守着,拿着棍子和柴刀,看见生人就赶,它们跟了很久才发现那个地方。
雀鹰说,最让它们在意的是,那个山洞附近有一股淡淡的妖气。
与它们修行的不同,那是一种若有若无的、像是被什么东西遮掩过的妖气,隔着老远,隐隐约约能感觉到。
听到这里,李牧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山洞里有妖气,山洞外有人看守,牲畜藏在山洞里,每天取一部分去祭祀。
这已经不是一个简单的迷信活动了,这是一个有组织、有预谋、有分工的运作体系。
有人在背后组织百姓,有人负责盗取牲畜,有人负责看管“祭品”,有人负责带领进山。
而那山洞附近的妖气,说明那只东西不只是待在古庙里,它的触角已经伸到了鄠县的各个角落。
想到这里,李牧继续开口问道:“那些百姓,和昨天的是同一批人吗?”
黑翅鸢摇了摇头,它说没见过昨天的百姓,不知道是不是同一批。
李牧点了点头,五只飞禽今天早上才从清泉监出发,没见过昨天那群人,认不出来很正常。
他没有再问了,拍了拍黑翅鸢的翅膀,让它们飞回去。
黑翅鸢从他肩膀上腾空而起,带着红隼、雀鹰和两只灰背隼,升上了高空,继续在前面探路。
黑马加快了脚步,从慢走变成了小跑。
官道两旁的树木飞速后退,夕阳将半边天空染成了暗红色,李牧的衣袍被晚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心里在盘算着今天的收获,店小二说的那些话——鄠县丢牲畜丢了六七年,官府查不到,猎户越来越富,古庙里吞食精魄的东西。
结合飞禽们发现的线索,百姓统一行动,藏在山洞里的牲畜,山洞附近的妖气。
他已经能大致描绘出那只东西的运作模式了。
有人在组织百姓,有人在盗取牲畜,有人在山洞里看管“祭品”,有人带领进山。
那只东西盘踞在古庙里,吸收百姓的香火,吞食牲畜的精魄,然后给组织者好处,而猎户们越来越富,就是最好的证据,这场供需关系至少持续了六七年,并且还在继续。
李牧的目光沉了下来,六七年了,他穿越过来才几年,建万妖谷才几年。
那只东西在他来之前就已经在这里了,在他没有察觉的地方,在官府没有触及的地方,在百姓的香火和恐惧中,它已经成长了六七年。
它现在的修为如何?它还有多少后手?它背后的组织者是谁?这些东西,他今天还没找到答案。
他回头望了一眼南方的天际,鄠县县城已经变成了一小片灰色的轮廓,嵌在黄绿色的田野和灰蓝色的远山之间,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
城墙上那面洗得发白的酒旗,已经被暮色吞没了,再也看不见了。
他收回目光,拍了拍黑马的脖子,加快了速度。
黑马四蹄翻飞,鬃毛飘扬,朝北方的天际疾驰而去。
李牧回到清泉监的时候,暮色已经沉了下来。
院门口的石桌上点着一盏油灯,灯火在晚风中微微摇曳,将院墙和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忽长忽短。
几只猕猴蹲在槐树上,见他回来了,叽叽喳喳地叫了起来。
黑翅鸢从院门的栅栏上飞起来,落在他肩膀上,歪着脑袋看他。
李牧翻身下马,拍了拍黑马的脖子。
黑马低下头,用脑袋蹭了蹭他的肩膀,然后转身朝草场的方向走去。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甩了甩尾巴,然后消失在暮色中。
一只毛色灰白的老年猕猴从树上跳下来,蹲在李牧面前。
它是猴群中年纪最大的那只,平时负责带着年轻猴子干活,在李牧面前规规矩矩,从不敢造次。
它仰着头,黑亮的眼睛望着李牧,叽叽喳喳地叫了几声。
“家里有什么事没有?”李牧蹲下身,与它平视。
老猕猴摇了摇头,它说,今天清泉监没有人来过,牧场外围的飞禽没有发现任何异常,圈栏里的牲畜每天自己出去吃草,自己回来,什么岔子都没出,一切正常。
李牧点了点头,正要站起来,老猕猴又叫了几声,伸手拉了拉他的衣角,它的声音比刚才急了一些。
“还有事?”
老猕猴点了点头,叽叽喳喳地说了起来。
它说,负责监视古庙的那几只飞禽今天来过一次。
它们说,今天又有百姓去古庙祭祀了,去的人大部分是昨天没去过的。
但用来祭祀的牲畜还是昨天的那些,种类是一样的。
老猕猴继续说,那些百姓祭祀完之后,猎户又进山打猎了,但是今天什么都没打到。
山里的动物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猎户们翻了好几个山头,连一只野兔都没见着。
最后他们空着手回来了,把弓箭收起来,低着头,谁也不说话,跟在队伍后面走出了山。
听到这里,李牧的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凌云它们干得不错,驱赶动物的效果立竿见影,猎户们打不到猎物,意味着那东西今天的供品只有昨天剩下的牲畜,没有新鲜的血食。
明天、后天、大后天,如果猎户们还是打不到猎物,那东西的供品就会越来越少。
老猕猴说完了,蹲在一旁,黑亮的眼睛望着李牧,等着他发话。
“知道了。”
李牧站起身来,拍了拍老猕猴的脑袋,“辛苦了,去歇着吧。”
老猕猴点了点头,转身跳上了槐树,蹲在一根粗壮的枝杈上,两只前爪放在膝盖上,闭上了眼睛。
其他几只猕猴也从树上跳下来,跟着它蹲在旁边,安静得像几团毛茸茸的石头。
李牧转身朝厨房走去,灶膛里的火还没烧起来,灶台冷冰冰的。
他蹲下来,塞了一把干草进去,用火折子点了,又加了几根细柴。
火苗子舔着灶膛的内壁,噼里啪啦地响,火光将他的脸映得通红。
今天在鄠县那家客栈吃了午饭,但客栈的饭菜他吃不惯,倒不是难吃,而是寡淡。
红烧羊肉炖得太老,炒青菜放多了油,米饭蒸得太硬,酒倒是温得刚好,但喝了两杯就不想再喝了,他还是习惯自己做,习惯自己的口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