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栈门面不大，但干净整洁，门口挂着一面洗得发白的酒旗，上面写着“鄠县酒馆”四个字。
门口的小二看到了李牧，眼睛一亮，他在这条街上站了好几年了，什么样的人是过路的，什么样的人是有钱的主，一眼就能看出来。
李牧虽然穿着朴素，但那匹通体乌黑的骏马，那副不紧不慢的气度，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客官！”
小二小跑着迎了上来，手里拿着一条抹布，一边跑一边擦手，满脸堆笑，“您打尖还是住店？小店有上好的羊肉，刚宰的，新鲜着呢！还有新到的西凤酒，客官要不要来一壶？”
李牧翻身下马，将缰绳递给小二，淡淡地说道：“找间靠窗的位子，上几个拿手菜，肉要新鲜的，酒要温的。”
“好嘞！”
小二麻利地将马拴到门前的木桩上，又跑回来引李牧进店，笑容一直挂在脸上，步子轻快得像在跳舞，热情地说道：
“客官您里边请！靠窗有位子，小店最好的位子，能看到整条街的风景！”
李牧跟着小二走进客栈，在靠窗的位子坐下。
店里生意不错，七八张桌子坐了大半，有喝酒聊天的，有埋头吃面的，有趴在桌上打盹的。
李牧扫了一眼，没看出什么异常。
“客官，您先喝茶，饭菜马上来。”
小二端着茶壶，给李牧倒了一碗茶，茶是粗茶，颜色深褐，带着一股苦涩味。
李牧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
小二还在旁边站着，似乎在等李牧再吩咐点什么。
李牧从袖中摸出十几文开元通宝，放在桌上，用食指轻轻推到小二面前。
“问你几件事。”
小二的腰弯得更低了，眼珠转了转，目光从那几文钱上扫过。
十几文钱不多，但也不少了，够他吃几顿饱饭。
他不是没见过给钱的客人，但像这样还没开口就先给钱的，不多。
“客官您问，您问，只要是小的知道的，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小二说话的速度明显快了几分，脸上的笑容也更真了。
他从李牧的打扮和坐骑判断，这不是普通的商旅，不是种地的，不是打猎的，也不像是走亲戚的。
这种人问的事，多半不是鸡毛蒜皮的小事，但也绝不会是官府要查的大事。
小二的嘴是店里最松的东西，几文钱就能撬开。
“我是行商，从长安那边过来。”
李牧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听说鄠县这边买卖牲畜的多，想来碰碰运气，看看有没有好货。”
小二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又迅速恢复了正常。
“客官，您这消息可不太准。”
小二的嗓门压低了半个调，像是在说什么不能让隔壁桌听到的秘密，低声道：
“鄠县这边牲畜买卖，这几年是一年不如一年了，不是没有好货，是货都被偷了。”
“偷了？”李牧装出惊讶的样子。
“可不是么。”
小二往柜台方向瞟了一眼，确认掌柜没在听，才继续说，“这几年也不知道怎么回事，隔三差五就有人丢牲畜。”
“东家丢一头牛，西家丢一只羊，南边村子丢一头猪，北边村子丢一匹马。多了去了。”
“虽然官府也查了，但查来查去，也查不出个所以然，后来就不了了之了。”
“官府查不出来？”
“查不出来。”
小二摇头，“您说奇怪不奇怪？牲畜丢了，地上有脚印，有痕迹，但顺着查下去，查着查着就断了。像是什么东西走到半道就不见了，地上连个坑都没有。”
李牧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
“那鄠县这边的肉价——”
“贵。”小二不等他说完就接上了话，“比别的县贵三成，有时候还多。”
“牲畜被偷了，卖肉的就没货卖，没货卖就涨价，涨了价百姓就骂，骂也没用，该涨还得涨。”
“客官您要是想做牲畜生意，小的劝您换个地方，鄠县这边，怕是赚不到钱，或者说您从其他地方运牲畜过来，但也得时刻注意一些。”
李牧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失望的表情，这表情当然是装的。
“那猎户呢？牲畜少了，猎户的生意应该好了吧？”
“嗐！”
小二猛地拍了一下大腿，脸上的表情从殷勤变成了不屑，嘴角往下撇了撇，声音也大了几分，“客官您别提那些猎户了，提起他们，小的就来气。”
李牧端起茶碗，挡了一下自己微微上翘的嘴角。
“怎么说？”
“按常理来说，山上猎物多，猎户就有肉吃，有皮卖，日子就好过。山上猎物少，猎户就打不着东西，日子就难过，可是您猜怎么着？”
小二手掌一摊，“鄠县那些猎户，打不着猎物，日子反而越过越好了，您说这不邪门吗？”
“哦？”李牧挑了挑眉，“还有这种事？”
“可不嘛。”
小二的声音又压低了，脸上的不屑被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取代，“那些猎户进山十次，空手回来八次。打到的东西也不多，一只野兔，两只山鸡，还不够他们自己吃的。”
“可是那些猎户一个个穿得光鲜，吃得油光满面的，一个个还买了地，招了庄客，过起了东家日子。”
“庄客？”李牧问了一句。
“就是佃农，给地主种地的。”
小二解释道，“那些猎户从前穷得叮当响，茅屋漏雨，锅里没米，衣服补丁摞补丁。”
“现在倒好，一个个穿绸着缎，家里养着庄客，出门骑着高头大马，比咱们掌柜的还阔气。”
“这倒是稀奇了。”
李牧的茶碗停在嘴边，“他们打不到猎物，哪来的钱？”
“小的也想知道。”
小二摊了摊手，“问他们，他们不说。问急了，就说在山里发现了什么值钱的东西，再问就翻脸了。”
“您说，他们要是真发现了值钱的东西，至于还去打猎吗？在家躺着数钱不好吗？”
李牧没有接话，他端起茶碗，慢慢喝了一口，放下。
从这店小二这里，他还是打听到了不少的消息。
第一，就是古庙里的那东西，不是外来的，而是本地的，也许是很久之前就存在了，只是他们没找到而已。
反而他才是外来者，占山为王了。
毕竟自从李世民迁他们这些牧民来到长安城周边，也没过去几年。
这么一来，那妖物的实力可能比他想的还要强上不少。
第二，鄠县遗失的牲畜，大概就是那些猎户和百姓带走的。
只是其手段很特殊，李牧猜测是那古庙内的动向给了那些猎户什么东西，以至于鄠县的百姓和官府一直没有察觉到蛛丝马迹。
如果真如他猜测的一般，他借官府之手对付那古庙的事情就可以实现了。
“客官？”
小二见他半天不说话，小心翼翼地叫了一声，“您想什么呢？”
李牧回过神来，又往桌上放了几文钱，“没什么，饭菜做好了没？饿了。”
小二眼珠一转，看了看桌上又多了的几文钱，脸上的笑容又深了几分。
他犹豫了一下，似乎在想还要不要继续说。
“客官，小的再多嘴一句。”
小二的嗓门压得极低，低到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那些猎户的事，还不算最邪门的，最邪门的是另一件事。”
“你说。”
小二往柜台方向看了一眼，确认掌柜没在听，又往四周的客人扫了一眼，确认没人注意他们，才凑近了一些。
“客官您知道不，这几年鄠县丢的那些牲畜，加起来怕是有好几百头了。官府查了，查不到。百姓骂了，骂也没用。但有一件事，谁都想不通。”
“什么事？”
“那些牲畜丢了之后，从来没人见过它们的尸体。”
小二的眼睛瞪得大大的，有些惊恐地说道：“一头牛丢了，那么大个东西，就算是被人偷了宰了吃了，总该剩点骨头吧？总该在哪个沟沟坎坎里发现一点痕迹吧？可是没有，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连根毛都找不到。”
小二说完，自己打了个寒颤，缩了缩脖子，好像身后有什么东西在盯着他。
李牧的手指顿了顿，对自己心里的猜测又确信了几分。
“客官，饭菜马上来，您稍等。”小二缩着脖子退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