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淬体境的大妖,身上连一丝杀业都没有,说明它从未吃过人,甚至可能从未杀过生。”
“李牧能把一只大妖调教成这样,说明他本身就不是嗜杀之人。”
“臣以为,现阶段,李牧的心思是纯良的。他超然物外,对权位、财富、名利都没有太多欲望。”
“但未来的事情,臣不敢断言。人的心思会变,修为越高,变数越大。”
李世民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朕知道了,你先下去休息吧。”
李淳风站起身来,朝李世民行了一礼,转身朝殿门口走去。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又说道:“陛下,臣多嘴一句。”
“说。”
“下次去清泉监复诊的时候,臣想跟袁天罡一起去。两个人,总比一个人稳妥。”
李世民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好。”
李淳风退出两仪殿,殿门在身后缓缓关上,殿内只剩下李世民一个人。
他坐在御案后,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殿内的光线变得昏黄。
他没有点烛,就这样坐在逐渐暗下来的光里,一动不动。
不久后,殿门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了。
长孙皇后端着一只托盘走了进来,托盘上放着一碗热粥和几碟小菜。
她将托盘放在御案上,在李淳风刚才坐过的椅子上坐下来,看着李世民。
“二郎,本宫见你半天没回寝殿,就让御膳房热了碗粥送来,先吃点东西,再想。”
李世民看了一眼那碗粥,没有动,他看着长孙皇后,开口道:“观音婢,太史令刚才说的话,你都听到了?”
“妾身在门外听了几句。”长孙皇后没有隐瞒,“不是妾身故意偷听,是过来的时候正好听到他在说话,就没进来打扰。”
“你怎么看?”李世民问。
长孙皇后沉默了片刻,回道:“妾身觉得,太史令说的那些,都有道理。李牧的本事太大,大到让人不安。”
“那只巨鸟太强,强到让人害怕,他背后还有没有别的妖兽,谁也说不准,这些都是事实。”
李世民点了点头,等着她继续说。
“但妾身也记得另一件事。”
长孙皇后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稳,“兕子被那只巨鸟带走的时候,妾身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她了,是李牧让她回来的。”
“妾身躺在那张榻上,喘不过气来,以为这辈子也就这样了,是李牧让妾身重新站起来,重新呼吸的。”
“丽质不想嫁长孙冲,妾身和二郎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是李牧点醒了我们。”
“承乾的腿伤养了那么久不见好,是李牧帮他调理的。二郎,这些恩情,我们都不能忘。”
李世民没有接话,他端起那碗粥,喝了一口,又放下了。
“妾身不是说要纵容李牧。”长孙皇后的语气不急不慢,“妾身只是觉得,一个人做了这么多好事,我们不能因为担心他将来会变坏,就现在对他动手,那不公平。”
李世民点了点头。“朕也是这样想的。朕不是忘恩负义的人。李牧对皇室的恩情,朕这辈子都不会忘。”
“但他修为提升太快,那只巨鸟太强,终南山里还有没有别的妖兽,朕不知道,朕不能不防。”
长孙皇后想了想,开口道:“二郎,妾身有个想法。”
“观音婢,你说。”
“李牧这个人,妾身观察了很久,他不爱钱,不爱权,不爱名,他爱的是什么?是自由。”
“他在清泉监躺着,比在皇宫里做官还舒服。他那个通关文书,也早就说明了这一点,他想去什么地方就去什么地方,不想被人管着。”
“这样的人,你用官职去招揽他,他看都不看一眼;你用金银去收买他,他随手就扔给猴子了。但如果你用情谊去维系他,他反而会在意。”
李世民的眉头微微挑了一下,问道:“情谊?”
“二郎想想,兕子每次去清泉监,他什么时候拒绝过?兕子要喝粥,他就熬粥;兕子要跟猴子玩,他就让猴子陪她。”
“他对兕子的好,不是装出来的。他对丽质、对承乾、对妾身,也是真心实意的。”
“这种人,你对他好,他会记得;你对他不好,他也会记得。”
“与其想着怎么防他、怎么压他,不如想着怎么让他把清泉监当成自己的家,怎么让他把皇室当成自己的亲人。”
李世民沉默了很久,才继续问道:“观音婢,你是说……招揽?”
“妾身说的也不是招揽,他这种人,招揽不了他。他是那种你越招揽,他跑得越远的人。”
长孙皇后的声音很轻,“妾身的意思是,让他自己愿意留在清泉监,让他觉得这里有他在意的人,有他在意的事。”
“他那个性子,你逼他没用,你对他好,他自然会留下来。”
李世民的手指又开始叩击扶手了,一下,两下,三下,停了。
“朕先感谢他这段时间做出的贡献,其他的,走一步看一步。”
长孙皇后点了点头,赞同道:“妾身也是这么想的。招揽恐怕很难,他的性子不适合做官。如果他实在不愿意被束缚,那就随他去吧。”
“他不是已经跟二郎要了通关文书吗?以后他想去哪里游历就去哪里,总比现在这样让人摸不透要好。”
李世民看了长孙皇后一眼,嘴角慢慢弯了一下,笑道:“观音婢,你这是把账算到骨头里了。”
长孙皇后也笑了起来,轻声说道:“都是跟二郎你学的。”
李世民端起那碗粥,几口喝完了,把空碗放回托盘上。
他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夜风从外面灌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远处的钟楼传来戌时的鼓声,沉闷而悠长。
“下次去清泉监,朕让太史令和袁天罡都跟着。”
李世民望着窗外的夜色,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不是为了对付李牧,是为了让朕安心,太史令说得对,两个人总比一个人稳妥。”
长孙皇后点了点头,附和道:“妾身也觉得应该如此。”
“至于终南山里有没有别的妖兽,”李世民顿了一下,“朕会让太史令在复诊的时候,用他的法子看一看。不声张,不惊动,只是看一看。”
“二郎想得周到。”
李世民转过身,看着长孙皇后。“观音婢,你刚才说联姻的事……你觉得李牧那个小子,会对兕子有想法吗?”
长孙皇后笑了,白了李世民一眼,没好气地说道:“兕子才几岁?二郎想得太远了,李牧或许只是喜欢小孩子罢了。”
李世民也笑了,笑了一下又收住了,“朕不是那个意思,朕是说,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先把眼前的事办好。”
“观音婢的病,兕子的病,承乾的腿,这些都还没彻底解决。等这些都解决了,再想后面的事。”
长孙皇后点了点头,站起身来,走到李世民身边,挽住他的胳膊,“走吧,回去休息,明天还有早朝。”
李世民没有再说什么,任由长孙皇后挽着,走出了两仪殿。
殿内的光线已经完全暗了下来,窗外的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太极宫的琉璃瓦上,泛着清冷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