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太极宫。
马车在宫门前停下时，太阳已经偏西，但天光还亮着。
夏季的白天长，酉时过了，天边才刚染上一层淡淡的橘红。
李世民先从车上跳下来，回身扶着长孙皇后下车。
李淳风跟在后面，下了车，目光扫过四周，只见宫女、太监、侍卫，来来往往，人声嘈杂，而在更远处，还有一些鸟类飞过，让他更加注意了一些。
看到这一幕，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皱了一下眉。
李世民注意到了李淳风的表情变化，但没有当场询问。
他吩咐王德送长孙皇后回寝殿休息，又让人把小兕子抱走安顿好，然后看向李淳风。
“太史令，跟朕来。”
李淳风拱手，跟在李世民身后。
两人穿过几道宫门，绕过一座花园，来到两仪殿。
这里是李世民平日批阅奏折、召见大臣的地方，殿内陈设简朴，御案上堆着高高的文书，窗外的光线透过窗棂洒进来，将殿内照得通亮。
李世民走进殿内，在御案后坐下，朝王德摆了摆手，道：
“退下，没有朕的吩咐，任何人不得入内。”
王德躬身退出，将殿门轻轻掩上。
殿内只剩下李世民和李淳风两个人，李世民没有急着开口，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
“坐。”李世民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李淳风谢了座，在椅子上坐下。
他没有说话，目光落在御案上的烛台上，沉默下来。
沉默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李淳风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深思熟虑的分量。
“陛下，臣有几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李淳风深吸了一口气，酝酿了一番，这才说道：
“陛下，臣今日在清泉监，亲眼看到了李牧的修为，臣第一次见他时，他的修为远不及臣。这才过了多久？应该不到不到一个月吧？”
“今日再见，臣已经看不透他的深浅了。臣修行二十余年，从未见过谁的修为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提升到这种程度。”
李世民的手指停了一下，又继续叩。
李淳风继续说下去，“臣知道陛下与皇后娘娘需要他的医术。”
“臣不是劝陛下与他翻脸，但臣身为陛下的臣子，有些话必须说——李牧的修为提升太快，快到不合常理。”
“他的修行之道与臣完全不同，臣无法揣度他的上限在哪里。”
“今日他超越臣，明日他就能超越臣所能理解的范畴。这样的人，如果不能为陛下所用，就必须有所防备。”
李世民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看着李淳风，等他继续说。
“第二件事，是那只巨鸟。”李淳风的声音压得更低了，“臣今日近距离观察了那只巨鸟，它的修为比臣预想的更高。”
“淬体境的大妖，在妖兽中已经是顶尖的存在。而且它是飞禽，机动性极强，来去如风，如果要对付它，比对付同境界的走兽困难数倍。”
“长安城周围有这样一个庞然大物在，长安城的所有动静，李牧想知道就能知道。”
“他今天让那只巨鸟飞过来就飞过来，明天让它飞到那里就飞到那里。”
“长安城的城防、皇宫的布局、军队的调动……这些东西，对李牧来说，可能都不是秘密。”
听到这里，李世民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他想起了之前那凌云确实经常出现在长安城的上空。
“第三件事。”李淳风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用词，“臣怀疑，李牧在终南山深处，或者秦岭深处，还有其他妖兽。”
此话一出，李世民的手指定住了。
“陛下还记得晋阳公主殿下被那只巨鸟带走之后，回来说过的话吗？她说她在某个地方看到了其他通人性的动物。”
“那说明那只巨鸟不是单独行动的，它的背后有一个妖兽群体。李牧能驱使那只巨鸟，自然也能驱使其他妖兽。今日他只带来了一只，但臣不知道他在终南山里还藏了多少只。”
李淳风话音落下，殿内安静了下来，窗外的光线渐渐暗了一些，但天还没有黑透。
李世民沉默了很久，他的手指不再叩击扶手，而是紧紧地攥着，指节泛白。
但他没有立刻做决定，毕竟李牧对李唐皇室有大功，他翻脸不认人，未来如何对有功之人交代？
他不能因为担心，就与李牧翻脸，毕竟身为人，就有生病的可能，未来他还需要李牧治病呢。
想到这里，李世民松开手指，抬起头，看着李淳风，说道：“太史令，你说的这些，朕都听进去了。”
“但朕也有一句话要告诉你——李牧对皇室有恩。兕子是他救的，观音婢的病是他治的，丽质的婚约是他劝解的，承乾的腿伤是他调理的。”
“如果没有他，兕子现在还在气疾中煎熬，观音婢还在病榻上缠绵，丽质可能已经嫁给了她不想嫁的人，朕不能恩将仇报。”
李淳风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就算朕想对他动手，”李世民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也不能现在就出手，毕竟天下能人志士都在看着。”
“朕今日若是因为李牧有本事就对他出手，明日谁还敢为朝廷效力？后日谁还敢为皇室卖命？朕要的不是一时的安全，是大唐的长治久安。这个道理，你应该懂。”
李淳风低下头，回道：“臣明白。”
“但你说的那些，朕也不是不担心。”李世民的语气缓了一些，“你有没有应对之策？”
李淳风抬起头，看着李世民，他的目光很稳，里面隐隐有着思索之意。
“臣与袁天罡联手，大概能抵挡得住李牧和他的那只巨鸟，但只是抵挡，想战胜他们，几乎不可能。”
听到李淳风的回答，李世民的眉头又皱了起来。
“不过，”李淳风话锋一转，“陛下也不必过于担忧，长安城乃李唐龙兴之所，皇宫有龙脉护持，有龙气和国运镇压。”
“修为越高的妖兽，反而越不敢靠近。李牧的妖兽再强，也不敢贸然闯入皇宫。陛下和皇后娘娘在宫中，安全无虞。”
“臣担心的是——李牧除了那只巨鸟之外，还有其他的妖兽。臣不知道他手里还有多少底牌。他修为提升太快，未来一旦起了异心，对李唐皇室是极大的威胁。”
李世民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他的睫毛微微颤动，像是在想一件很难想通的事情。
李淳风没有再说，他知道皇帝需要时间消化这些信息，静静地坐在椅子上，目光落在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上，等着。
过了很久，李世民睁开眼睛。
“太史令，朕问你一件事。”
“陛下请说。”
“依你看，李牧这个人，有没有加害他人的心思？他是不是一个危险的人？”
李淳风没有立刻回答。他低下头，想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
“臣今日观察了李牧很久，他施法的时候，全力以赴，没有任何保留。”
“他对陛下和皇后娘娘的态度，恭敬而不谄媚，亲近而不逾矩。他培育的那只巨鸟，臣用望气术看过，没有害人产生的业力。”